凌晨的胡同里空无一人。
如幽灵一样的李秀莲,几乎是在用前脚掌支撑着走路,静悄悄的,像是怕打扰这雨夜的美好,又像是一只翅膀沾了雨珠的蛾子,在低空飘来飘去的。好在雨不大,仅濡湿了她的发梢,没令她过分狼狈。
片刻,只见李秀莲轻轻地走到自家门前,轻轻地打开坤包取出钥匙,轻轻地扭动锁芯,轻轻地推开院门,最后轻轻地反插好门。回身,在确认那辆让她无比嫌弃、却忘了自前天便再没出现过的破自行车不在院里后,紧绷的肩膀遂骤然一松,这才放开手脚再无顾忌地跑进房内,快速打开客厅的灯,将没拉链的坤包随意甩在麻将桌上,接着开始一层一层大张旗鼓地翻找起靠北墙的储物柜抽屉。
坤包在砸向麻将桌后,包里的小玩意们便一窝蜂涌了出来,刘肠子的U盘便赫然在列,但这小小的玩意怎么能抢过一台,屏幕正在闪烁的手机的光芒呢。
手机屏幕上除了常规图标外,中间只有两个字——‘邻居’。
李秀莲没在储物柜里找到药膏,转身却瞥见麻将桌上不肯消停的手机,然后讶异,算了算从到医院刘肠子打第一个电话起至此,都快一个小时了,这个表面光鲜、骨子里却怕老婆的怂蛋,还真是不死不休!她冷哼一声,下意识恨恨地想:不会是刘肠子甩了那只母老虎,要跟自己赔礼道歉,或者再续孽缘?只是,这个念头才起,她便陡然一个激灵,打后脊窜起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。
不对!刘肠子是有急事找她!难道,贾桂花要打上门来?
犹豫片刻,李秀莲终于接通电话,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,“我滴天呐,姑奶奶你终于肯接电话啦!”
这边,刘肠子和贾桂花两夫妻如是又坐到一起,同一张沙发同一个位置,唯一不同的是,刘肠子换了身衣服,手机在他手里没有开免提。
姑奶奶这个称呼,刘肠子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,可谓情真意切做不得半点假。也亏他机敏,喊完立马意识到不对,扭头就给一旁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贾桂花使了个眼色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李秀莲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麻将桌旁,侧耳仔细听着手机那头的动静,想确认贾桂花这头母老虎是否环伺在旁。
然而当局者迷,李秀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家里还有一个才被她翻箱倒柜惊醒的人。此刻,正在黑暗里默默地关注着她。
李秀莲的反应全在刘肠子意料之中,一个刚被正妻教训过的小三,不过一只受了惊的兔子,谨慎一点很正常。所以,他不能操之过急,必须循循善诱。
“秀莲,你没事吧?找见地方住了吗?”
李秀莲依旧没有回应。
这种带着一丝苦涩的安静,忽而让刘肠子生出‘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’的感叹。他如是侧过身背对着贾桂花,低声说:“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秀莲,我给你打电话是......”
打断刘肠子言语的,一个是贾桂花,只见她伸手勾住刘肠子的肩膀,一招母虎探爪便将其上半身扳了回来。
而另一个自然是李秀莲了。
“是那只母老虎让你打滴电话吧?想知道我在哪,好找我来拼命是不是?!”李秀莲也反应过来,刘肠子并不晓得她回家的事实,于是心神稍松,反之来了情绪。
可这边,刘肠子只听见李秀莲的一句开头,便被迫起身将手机高高举起以防贾桂花夺去,同时对贾桂花一顿连龇牙带比划,意思只有一个,以大局为重!而对面的贾桂花则气冲斗牛,一副怒目金刚状,指着刘肠子手里的手机,也只有一个意思,给老娘把免提打开!
争不过贾桂花又怕李秀莲多虑的刘肠子无奈,只得将自己的手机放回至茶几上,不料刚打开免提,就听那头的李秀莲冷笑连连说:“你家那头母猪,就在你身边哩吧,呵呵,刘景畅,你替我转告你家那头母猪,我已经把刀磨好了,就怕她不来找我!”
李秀莲说罢便挂断电话,拿着手机走向自己那间屋,继续翻找药膏。
扯半天,却听到这么一句歹毒言语的贾桂花勃然大怒,一把抄起手机就大骂起来,刘肠子连忙去抢,好不容易夺回手机才发现李秀莲早已挂了电话。
“你冷静点行吗!”刘肠子一脸的气急败坏:”能不能先忍一会,就一会行吗?!等把U盘拿回来,我随便你折腾,你就是把李秀莲弄死,老子也不拦你!”
面对此刻十分有理有据的男人,也为了大局,贾桂花只有妥协,犹自在一旁暗气暗恼。
搞定女人,一头大汗的刘肠子如是又将电话拨了过去,并拒绝开免提。
李秀莲这时刚找到药膏,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始慢慢揭脸上的胶布。她本不想再接刘肠子的电话,可随之脸上那两长一短的挖痕显露出来,她的眼泪便再止不住汹涌而出,那股恨意又重新在胸腔中迅速膨胀,而后轰然炸开。
“喂......”
“贾桂花你就是头老母猪!母狗,畜生,天杀滴猪狗不如!你等着,我要让你血债血偿......”
电话一经接通,刘肠子的喂字刚出口,话筒里便传来李秀莲一连串比之前更恶毒且尖利无数倍的咒骂声,他忙将手机远离自己的耳朵,又怕贾桂花听见受刺激,只得捂住手机底部站起身,在自家女人无比怨毒的目光中走进客厅一角的厨房里。
忍受着那头如泄洪一般滔天的咆哮,刘肠子苦着脸只得见缝插针说:“秀莲,是我秀莲,秀莲,能不能听我说句话?”
好一会,李秀莲才从破口大骂改为大放悲声:“刘景畅,我毁容啦刘景畅,我毁容啦......”
“你别怕秀莲,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,天亮你就去找医院,找最好滴医院,你要是不放心咱就去省里,省里不行去北京,去上海!”刘肠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口,不知是肉疼还是心疼,只咬牙说:“花多少钱都行,只要能把脸治好!”
刘肠子的许诺很见效,李秀莲终于慢慢平静下来,开始拿纸巾擦拭脸上的泪水,那泪水流在伤口上着实很疼。
总算等到机会开口的刘肠子,如是小心翼翼道:“秀莲,是这样,脸上滴事怎么也得等天亮再说,现在要紧滴是,我有样东西在你身上,可能是你在楼上收拾东西滴时候,不小心给装走滴。你看,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,我马上过去拿?”
“啥东西?非要现在要?”李秀莲的语气依旧不善。看着镜中破败不堪的自己,她复又拿起芦荟膏,将手机搁在梳妆台上,打开免提,兀自涂抹起来。
刘肠子牙疼似的抽口凉气,半真半假道:“是个U盘,一个用来储存文件滴小玩意,里面全是各种资料,今天早上开会要用。”
“那早上过来拿。”
“不行,我现在就要用,里面有好多数据必须马上改,不然我怕早上来不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