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信阳城。
信阳城在秋末的烟雨里像一幅被水泡皱的旧画。
城门斑驳,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草,雨丝一压,便又伏倒。
厉岚把斗篷压低了些,无相面具贴得脸生冷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他腰间那只绛色香囊被雨水洇出暗红,铃音闷在布囊里,像一颗不肯跳出来的心。
进城时,守卒只懒懒扫了他一眼。
——如今这副模样,太寻常:眉淡、唇薄、左眼下一粒小痣,扔在人堆里便捡不回来。
厉岚寻了间最不起眼的客栈,招牌上的“安”字被风劈掉半边,只剩个“女”字在雨里晃。
掌柜的是个独眼婆子,拨算盘的手缺了根小指,噼啪声里夹着咳嗽。
“上房一日二十个铜板,吃食,酒水另算。”
厉岚放下一百个铜板:“两日可够?”
婆子接过钱笑嘻嘻道:“够够,饭点在屋里等着就好,我差人送上去。”
说罢将钥匙递给厉岚。
钥匙锈迹斑斑,握在手心渗出一丝凉意。
屋子里的蜡烛滴落,一滴一滴,像更漏。
厉岚把青冥解下,用仔细擦拭在剑身。
他摸出怀里剩下的半块干饼——椋蕊临行前塞的,加了归元草,嚼起来微苦。
饼只剩手掌大,他却咬得很慢。
窗外雨脚更密,街上传来更鼓,三通,酉时了。
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,重新带上斗篷,推门入巷。
信阳城的夜,灯火像被雨水打散的萤火虫,一盏一盏的,就像可以浮在积水上的鬼火。
厉岚漫无目的地走,靴底踏碎灯影。
街角,一棵老槐下,蹲着个老乞丐。
老乞丐面前摆一只豁口的陶碗,碗里空得干净,雨点落进去,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。
他穿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烂袍,头发黏成毡片,却奇异地不脏,像一块被岁月磨旧的墨。
路人经过,掩鼻、皱眉、加快脚步,有人甚至朝碗里啐一口,唾沫被雨水一冲,挂在碗沿,像一条将死的白蛆。
厉岚停步,蹲下身,与老乞丐平视。
雨水顺着斗篷滚进他后领,他却先开口:“老汉你饿不饿?我这里好有半张饼。”
“咬过的,你嫌不嫌弃?”厉岚补充道。
老乞丐抬眼,眸子竟极亮,像两口被擦过的古井。
他摇头,声音沙哑却稳:“老朽我是有原则的,不吃嗟来之食。”
厉岚愣了愣,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,掰成两半,一半递过去:“我请你,不算白食。”
老乞丐仍摇头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天:“老瞎子欠天一条命,再欠人,就还不清了。”
厉岚只当老乞丐在开玩笑,笑了笑,把饼收回,却席地而坐,与他并肩。
雨水在两人之间织出一道帘。
“那这样,”少年道,“你会什么?会什么就帮我干什么就当你的饭钱了。”
老乞丐侧耳,似在听他心跳,片刻,咧嘴露出几颗黄牙:“会一点占卜。测字、观相、摸骨……公子要试一试吗?”
厉岚抹了把脸上的雨:“怎么不敢。算得准,这半块饼归你还请你喝酒;算不准,我也将这饼给你。”
老乞丐哈哈大笑,笑声像瓦片刮锅,却奇异地不刺耳。
“公子面相贵极反贱、贱极反贵,模糊不清,老汉我眼拙看不出来,能否借一字。”
厉岚想了想,指尖蘸了雨水,在青石板上写——
“岚”
最后一笔拖得长,像一道剑光。
老乞丐以指摩挲那字,指腹沾了泥,也沾了水。
他忽然沉默,雨声便填进来,满得发胀。
良久,他抬头,眼里古井翻波:“公子这字,上山下风,风藏山腹,本是藏龙卧虎之格。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像被雨泡烂:“山被风削,风被山阻,龙虎相斗,不得出。老瞎子看不清前路,只看见血,很多血,还有……一群看不清楚的亮光。”
厉岚一直以为老乞丐在故弄玄虚,因此没有当一回事。
老乞丐把手指放进嘴里,咬破,一滴血落在“岚”字上,血被雨水冲散,字便模糊了。
“公子,”他哑声道,“命这东西,不能随便算,越算越薄。老瞎子今天破例了,没有管你收钱,这饼我也不吃了。你还是快些走吧,别打扰老朽清净。”
厉岚却不动,以为老乞丐算不出个所以然,不好意思要饼吃,于是把半块饼放在老乞丐掌心,又脱下自己的斗篷,搭在他肩上。
斗篷湿透,却带着少年体温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起身,雨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,“老汉你也找个干爽地方躺着,这雨……今晚停不了,小心着凉。”
老乞丐攥着饼,突然喊住他:“公子!”
厉岚回头,“老汉还有什么事?”
“若有一日,你看到一轮红色的月亮和一轮黑色的月亮同时挂在天上,一定要稳住心神,”老乞丐声音被雨撕得七零八落,“要回想之前的温暖。”
厉岚点头,转身走入雨幕。
他没回头,因此没看见——
老乞丐在他身后,以血为墨,以指为笔,在地上画了一道符。
符成,雨水竟绕开那一点,像被剑气劈开。
老乞丐喃喃:“祖师啊!你的预言果然没错,他出现了,出现了……”
陶碗忽然裂开,裂缝里长出一株小小的、青色的草,草心托着一粒光,像极小的月亮。
老乞丐把草摘了,塞进怀里,又恢复了那副痴傻模样。
回到客栈后,客栈小二正好提着食盒来送酒饭。
厉岚斟了一杯浊酒,推过去:“小哥,我初来乍到,想打听个事。”
小二将酒推回去开口道:“客官有什么事直说就好,不必这么客气。”
“咳,”厉岚将酒饮下,“在下狭隘了,我听闻北海有什么北冥寒铁甚是感兴趣,不知道这信阳城有没有什么消息?”
小二想了想,回答道:“城东藏书楼,三楼最里间,有本《四极异物谱》记录了很多极寒的物体,或许可以帮到公子”
“真的是感谢小兄弟了。”
小二拱手告辞,“公子客气了,我就先下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