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风倒卷,在断桥之上来回撕扯。
厉岚被王如抱在怀里,胸口那个通透的血洞已被椋蕊以灵纱草封住,可鲜血仍顺着布纹渗出,一滴一滴,在脚边凝聚成一摊。
更远处的河面,官船副舟悄然靠岸。
萧庭生披一件素青大氅,内甲尚带寒气。
他本不该亲至,可方才那一声炸开的剑啸,隔着三里仍能震得人心口发麻。
他终是放心不下,只带裴江与两名亲卫赶来。
桥下,碎木与浮尸相碰,发出轻微的空响。
萧庭生停步,目光先落在那柄半插入石的青冥——剑身青纹尽灭,只余残留的莲影,如风中残烛。
随后,他才看向血人般的少年。
“殿下,危险还没有清除。”裴江低声劝,“此地仍可能有危险。”
萧庭生抬手止住,自袖中取出一只织金锦囊,蹲身置于厉岚身侧。
锦囊落地“叮”然一声脆响,二十两黄金在残灯里泛着柔润的光,像一轮被摘下的落日。
“西炎欠你了。”皇子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,“先还二十两,剩下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还上。”
王如抱着厉岚,泪眼朦胧,却倔强地抬头:“他会醒的。”
萧庭生与她短暂对视——少女眸子通红,像被雪夜烧出的两粒炭火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离京时,母后立于丹墀之上,目送他远去,也是这样不肯掉泪的神情。
“会醒。”皇子轻声应和,起身,大氅扫过残冰,“转告他:北境粮草已发,天界山不会再孤军作战。”
他转身,亲卫以盾护其左右,步履踏过断桥,发出“吱吱”的声响。
背影很快隐入晨雾,像一笔被水晕开的淡墨。
……
晨雾未散,第二拨人至。
沈无咎仍是月白箭袖。
他独自负手而来,脚步轻得像怕惊动桥上残魂。
百两白银以红绸裹束,搁在黄金之旁,与干涸的血迹相映,刺目得很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少城主声音低哑,似被风割过。
他俯身,以指背探了探厉岚颈脉——微弱,却倔强地跳动着,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王如抬眼,泪痕犹在,却含了敌意:“银子是我们该得的可以留下,但是你赶紧走开,没有你林澜怎么会成为这样!”
沈无咎苦笑,摇头:“这是我欠他的,我会想办法还上。”他起身,望向远处波澜不惊的河水,“他会醒的。”
晨风掠过,吹得红绸猎猎,像一面不肯倒的旗。
少城主再未言语,拱手一礼,转身而去。
背影在雾里渐远,终与信阳城的灰瓦白墙融为一体,再分不清。
……
宁无道赤袍如旧,袍角却少了来时那簇张扬的金焰。
他立在断桥尽头,与昏迷的少年隔丈许风雪,仿佛隔了另一重时空。
三十六重楼第五层,镜中王座之上,白发帝君俯瞰众生的目光,与此刻少年苍白侧脸重叠。
宁无道指尖微动,火莲在掌心半绽未绽,终是熄了。
“你不会折在这里。”他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像一句倔强的语言,又像一声叹息。
赤袍掠过残冰,步下生风,却再未回头。
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路延伸至河心,与碎冰相撞,折成几段,仍向前去。
剑虚大师兄的青衫上染了霜雪,亦染了灰雾蚀痕。
他俯身为厉岚把脉,又以指腹轻触青冥剑脊——剑身冰凉,莲纹黯淡,却仍倔强地亮着最后一丝青辉。
“剑心不灭,人便不灭。”秦安取出一枚雪白丹丸,以真气化开,封入厉岚胸口的血洞,抬眸看向王如,“他若醒,告诉他,剑虚后山桃花很美,希望他可以来折下一枝。”
王如哽咽点头,碎铃在风里响起。
秦安再劝慰几句,终是御剑而去,霜雪剑气掠过天际,像一条河流,抹去了所有的血腥。
桥断,雾散。
椋蕊以绛影弓背挑起一卷软毯,将厉岚牢牢裹进去。
曹旭裂天刀归鞘,俯身背起青冥,刀身与剑鞘相撞,发出一声低哑的声音,随后将厉岚抱起。
错华收起折扇,便以布条缠手,替王如提起那只瘪了半边的鹿皮囊。
陆长清点起青灯,灯焰化作一条青龙,盘旋在众人头顶,等着众人上来。
“回家。”椋蕊轻声道,黑发被朝阳镀成金色。
椋蕊握住厉岚垂下的手,十指相扣,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指缝,滚烫。
错华看着王如问道:“要和我们一起去天界山吗?”
“我有天界山的请帖,我要上山,我要成为剑仙。”她哑声回应,目光却异常的坚定。
“那就随我们一起走吧。”错华伸出手想要摸摸王如的头。
却被王如不动声色的躲开。
错华也只能无奈一笑。
众人登上青龙的身躯,朝着天界山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王如看着下面的信阳城越来越小,一时间有点看呆了,毕竟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。
椋蕊看着面前的姑娘内心有点酸酸的,厉岚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这么亲密的姑娘难免有些吃醋。
为了搞清两人之间的关系,椋蕊开口道:
“这位姑娘怎么称呼?”
王如被椋蕊叫的缓过神来,有点局促起来,面前的少女很美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孩。
“我叫王如。”
椋蕊拉起王如的手,“我叫椋蕊是天界山的右护法,你是怎么遇到厉岚的。”
“就是你口中的林澜。”
王如有点不好意思的将自己骗厉岚银子的事情说了一遍,表情异常尴尬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椋蕊笑的抹了把眼角笑出的眼泪,“我就说他是个傻子吧!这都能被你骗到,喝酒还喝不过一个姑娘真的是丢脸丢到家了!”
“蕊姐姐,林澜,噢,不是,是厉岚他也是和你们一样都是天界山之人吗?”
“他可是天界山的少山主,未来可是要成为山主的人。”
王如托着下巴道:“他可真厉害!”
椋蕊嗤笑一声,“他就是一个傻子!”
靠在龙首处的错华看着两个姑娘有说有笑的,放下心来,他可是真的怕两个人打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