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卷书斋后山的雪崖上,新辟出一方石坪。
积雪未消,崖边松枝覆着一层薄霜,风过时簌簌落下,像碎玉敲石。
郗晋书立于坪中央,一袭素青儒衫被风掀起,袖口与下摆皆用银线暗绣《大学》全文,行走间字字生辉。
他面前摊着一张乌木书案,案上无纸无墨,只摆一盏青釉灯、一管竹笔、一砚清水。
陆长清负手立于三步之外,青布道袍被雪色映得近乎透明,鬓边银簪垂下的珍珠被风拂得轻晃,像一粒将坠未坠的雪。
“文圣之道,以字载道,以心驭笔。”她声音温软,却字字透寒,“昔年文圣提笔镇幽都,一字落,万鬼哭。
你今日若能以清水为墨,写出一个‘静’字而不散,便算入门。”
郗晋书深吸一口气,指尖拈起竹笔,蘸水,悬腕。清水在笔锋凝成一滴,风一吹便颤,似随时会坠。他屏息,落笔——
“静。”
水痕在乌木案上蜿蜒,刚成轮廓,便被风撕碎,只余一滩湿痕。郗晋书怔住,指尖微颤。
“心不静,字岂能静?”陆长清抬手,袖中飞出一枚铜钱,落在案上“叮”一声响,“再试。”
第二次,郗晋书闭眼,默诵《大学》“知止而后有定”,再睁眼时,眸底一片澄明。笔锋落下,水痕凝成“静”字,比先前多撑了一息,终还是被风打散。
……
崖边松枝后,厉岚抱着青冥剑匣,踮着脚尖偷看。
少年鼻尖冻得通红,却仍瞪大了眼:“右护法,他真能用清水写字发光?”
椋蕊负手立于他身侧,狐裘上落满碎雪,闻言轻笑:“文圣之道,本就如此。你若羡慕,不如先把靶射准。”
厉岚挠挠头,耳根微红:“我……我这不是在学嘛。”
曹旭扛着一根新削的木桩从后山走来,远远就嚷:“小书生,可得写成喽!俺老曹这辈子就佩服会舞文弄墨的!”
郗晋书闻声回头,拱手一笑:“借曹大哥吉言。”
错华倚在崖边老松上,折扇轻摇,扇面仍残着一道焦黑裂痕——那是柳眠赤羽杀音留下的旧伤。
他眯眼望向石坪:“文圣一脉,多年未出传人了,不知今日能否让我们开开眼界。”
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直至第七次,天色已暗,崖边挂起风灯。
郗晋书手腕酸麻,指尖被竹笔磨破,血珠渗进清水,竟将“静”字染成淡红。
风来时,字未散,反透出一点微光,像雪里燃起的火星。
陆长清垂眸,指尖轻点案面,淡红水痕忽地浮起,化作一枚小小符文,悬于风中不散。
“成了。”她声音极轻,“文圣之道,以血为墨,以魂为纸。你以血破关,便算半步入门。”
郗晋书长揖到地,额头抵在雪上,声音发颤:“弟子谨记。”
……
三日后,雪崖石坪上多了一间小小茅屋,屋前立一石碑,上书“养气庐”。
郗晋书每日寅时起,酉时歇,以清水为墨,写《春秋》,以雪为纸,抄《论语》。字字见魂,句句凝魄。
第七日,陆长清带来一卷泛黄竹简,封皮以朱砂写《浩然篇》三字。
“昔年文圣着《浩然篇》,以养胸中浩然气。你今日开始读,读到心中生风,笔下生雷,才算小成。”
郗晋书展开竹简,第一行便是——
“吾善养浩然之气。”
他低声诵读,声音初如溪流,渐如江河,最后竟似洪钟大吕,震得崖边积雪簌簌落下。
读至第三遍时,竹简上的朱砂字忽然浮起,化作点点红芒,没入他胸口。郗晋书只觉胸腔一热,仿佛有一团火在骨缝里烧,烧得他喉头发干,却吐不出一个字。
陆长清抬手,一指点在他眉心,声音低得像雪落:“莫慌,是文圣遗留下的浩然气在择主。守住本心。”
郗晋书咬牙,盘膝坐下,双手结印,默诵《大学》。
胸口那团火渐渐平息,化作一股暖流,顺着经脉游走,最后停于丹田,凝成一枚淡金色“文”字,悬于气海之上。
……
一月后,雪崖上忽起风雷。
郗晋书立于茅屋前,以竹笔蘸雪,在虚空中写下一个“雪”字。字成,风雪俱至,雪花如利刃般飞旋,那股凌厉的气势竟让周围温度骤降。
陆长清立于远处,指尖捻着一枚铜钱,轻声道:“文圣之道,以字御天象。你已小成。”
……
当夜,陆长清在书塔顶层布下“文圣问心阵”。阵以《春秋》为基,《论语》为骨,《孟子》为锋,中央悬一盏青灯,灯芯是半卷未烧完的《大学》。
郗晋书步入阵中,青灯无风自晃,灯影在书脊上投下斑驳纹路,像无数先贤注视的眼睛。他盘膝坐下,面前浮现三问——
一问:“读书为何?”
答:“为天地立心。”
二问:“立心之后?”
答:“为生民立命。”
三问:“立命若需以死践之,可愿?”
答:“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”
三问毕,青灯骤亮,灯焰化作一道光柱,直冲塔顶。光柱中,郗晋书看见昔年文圣立于幽都城头,青衫染血,以笔为剑,写下一个大大的“仁”字。字落,万鬼俯首,幽都城门轰然洞开。
光柱散去,郗晋书睁眼,丹田处那枚“文”字已化为金色书卷,缓缓展开,上书“浩然”二字。他抬手,指尖凝出一缕淡金光晕,光晕中隐有风雷之声。
陆长清立于阵外,声音轻得像雪落:“恭喜文圣传人,今日入道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,雪崖石坪上多了一块新碑,碑上刻着——
“文圣第二十七代传人郗晋书,于此入道。
愿以胸中浩然气,换天下朗朗乾坤。”
碑前,少年青衫磊落,指尖拈笔,于碑侧续写一行小字——
“若我今日所学,不能救一人之苦,便不配称文圣弟子。”
厉岚第一个跳起来,拍手大笑:“成了成了!以后咱们天界山,有剑修、有弓手、有谋士,如今又多了一位文圣传人!”
椋蕊莞尔,替他拍去肩头碎雪:“小个子,你倒是会算。”
错华以扇击掌,笑吟吟:“郗兄,可愿与我等共守这锦绣山河?”
郗晋书拱手,青衫磊落: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
塔外,雪又下了起来。厉岚伸手接住一捧雪,攥成冰冷一团,又松开,看雪粉从指缝流走。
雪落无声,却怎么也盖不住少年们心头的那把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