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楼最后一声余音散入洋流时,海底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凌风掌心的《龙税录》突然轻颤,焦黑的书页簌簌剥落,化作细碎的灰蝶沉入深渊。
小螺不知何时凑到他身侧,指尖抚过眉心那粒珍珠,贝母特有的暖光在她眼底流转。
“哥哥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海草拂过礁石,“贝心说……真正的账本,不该用来压人,该用来救人。”
话音未落,她腕间银铃轻响。
那枚藏在她体内千年的“活贝账本”突然共鸣,淡青色的光雾从她心口涌出,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卷泛着珍珠光泽的典籍。
封皮上“万界通契典”五个字流转着星辉,第一条条文赫然跃出:“所有生命,皆为平等承运体,不得以血脉、出身设押。”
凌风望着那卷光雾中的典籍,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起十二岁那年,在快递箱底翻出影母的旧伞,伞骨内侧刻着“公平”二字;想起三天前在废墟里捡到的幼崽魂魄光痕,想起阿婆手心里攥着的泛黄收据——那些被旧律碾碎的“应该”,此刻正从这卷新典里生长出来。
“妈。”他低唤一声,从怀中取出那把蓝布伞。
伞面的金线在海水中飘拂,像影母当年递伞时,指尖扫过他发顶的温度。
九根伞骨“咔”地弹开,他却没有撑开,反而握住伞柄猛地一折。
脆响惊起几尾游鱼,伞骨断裂处露出暗纹,竟是影母用鲜血染就的契约阵图。
“哥哥?”小螺指尖攥紧他衣角。
“这伞该换个用处了。”凌风将九根断骨抛向四周,伞骨触到海底岩层的瞬间,迸发璀璨金光,在海水中勾勒出九角祭坛。
他咬破指尖,信使之血滴在祭坛中心,血色在海水中晕开,凝成一行血字:“自今日起,配送即履约,拒收即违约。”
“叮——”
快递箱突然发出蜂鸣,箱盖自动弹开,核心凹槽泛起红光。
凌风将《万界通契典》轻轻推入,系统提示音混着电流杂音炸响:“检测到跨维度共识波动,是否发起‘契约公投’?”
这声提示像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千层浪。
远在三十三重天的巡天阁内,值守仙官正欲将新条文从玉简中抹去,指尖刚触到“平等承运体”几个字,玉简便腾起青色火焰——不是焚毁,而是重生。
被抹去的字迹从灰烬里钻出来,比之前更亮三分。
幽冥归墟庭的判官举着生死笔要勾销条款,笔尖却突然断裂,碎成星屑的笔灰里,新条文正以血字重写。
龙宫大殿内,砚鱼卿望着满堂自燃的账册,喉间泛起腥甜。
那些他亲手篡改的“税债未清”“质押百年”正被新条文覆盖,每一页都在说“已收,无息”。
他踉跄着扶住龙柱,发冠上的珊瑚坠子“啪”地摔碎,“不是它错了……是我们守的,早该死了。”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他瘫坐在地,望着殿外透进来的微光,突然笑了——原来阳光照在龙鳞上,是暖的。
“风。”
一道紫焰劈开海水,夜琉璃破水而出。
她发间魔纹项链闪着幽光,身后三百魔兵列阵,每人手中都举着刻有“凌”字的破损工牌——那是当年她被押为契奴时,偷偷烙下的印记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凌风望着她,眼底泛起笑意。
夜琉璃没接话,抬手一挥。
魔气凝成的巨斧裹挟着雷鸣劈向不远处的“质押碑”,碑面炸裂的瞬间,当年她被烙下血契的画面浮现在空中:十七岁的魔公主被按在碑前,烙铁落下时,她咬着牙在碑底刻了个“凌”字。
“谁说我欠?”她踩着碎碑走向祭坛,发梢还滴着海水,“今天,我不还债——我来退契。”
她将工牌插入祭坛中心,与凌风的第三代令牌严丝合缝交叠。
两股力量相撞的刹那,金色洪流从祭坛迸发,贯穿人神魔三界。
快递箱悬浮半空,表面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符号:一只展翅的信鸽衔着算盘,下方八字铭文:“运载命运,审计天道。”
“【万界财政同盟】初步成立。现任清算长:凌风。”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变得庄严,像古钟轰鸣,“太素别院地下祭坛,新碑已刻第三行小字:‘持令者·凌风,第三代信使,首任契约仲裁官。’”
海平线上,一艘由光构成的“信使方舟”缓缓启航。
船首站着个模糊身影,声音像来自极远的地方:“接下来……该收利息了。”
晨光穿透云层时,槐荫街还浸在薄雾里。
凌风推开阁楼窗户,晨风裹着茶香钻进来——是阿婆的茶摊,昨天刚领回被押的魂魄,今早又支起了蓝布棚子。
他转身看向床头的快递箱,箱身突然震颤起来,“咔嗒”一声弹出一张泛黄回执。
回执边缘焦黑,却盖着鲜红的“已收”印。
最下方一行小字,是影母的字迹:“小锋,该送下一趟了。”
薄雾中,快递箱的嗡鸣与远处茶摊的吆喝重叠,像首刚谱好的新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