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秦稻”的诏书如同巨石入水,在帝国官场激荡起层层涟漪。朝堂之上,虽是一片颂扬之声,但退朝之后,暗流却开始在各方势力间涌动。
丞相府内,灯火幽暗。
李斯屏退左右,独自在书房中踱步。他脸上的恭顺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。他铺开一张秦纸,提笔欲写,却又烦躁地放下。
“祥瑞……又是祥瑞!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警惕,“土豆红薯可谓天幸,天秦麦已是逆天,如今又出天秦稻……这东方明珠,究竟是何方神圣?她所献之物,皆直指国本,若麦稻真能亩产八百、上千斤,则‘重农抑商’、‘愚民弱民’之策,根基何在?”
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。皇帝的心已完全偏向那个女子,蒙毅等重臣也鼎力支持。在绝对的“天意”和看得见的利益面前,他所有的法家学说和政治经验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此女不除,国将不国啊……”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,但旋即被他压下。此刻的东方明珠,声望如日中天,动她,无异于自取灭亡。他只能将这份忌惮深深埋藏,等待时机。
与此同时,太子扶苏则处于纯粹的兴奋之中。他亲自前往安稷君府道贺,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和刚刚播种的稻田,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。
“安稷君,此乃真正的大同之基!若天下粮足,则教化可行,仁义可兴!扶苏定当竭尽全力,助父皇与安稷君,将此祥瑞推行天下!”他的态度愈发恭敬,几乎将明珠视若帝师。
上卿蒙毅则在欣喜之余,思考得更远。他私下对兄长蒙恬派来的信使说道:“告知兄长,北疆军粮,未来可期!此乃国之大运,我蒙氏当时刻谨记陛下与安稷君之恩德,竭诚效忠。”他敏锐地意识到,帝国的权力核心正在发生一种深刻的、积极的变化,而蒙氏必须牢牢站在皇帝与安稷君这一边。
章台宫内,嬴政的心情并未因朝堂的颂扬而完全平静。
这日批阅完奏章,他对着身旁的明珠,忽然慨叹:“明珠,朕虽坐于这咸阳宫中,却仿佛能听到天下因《更始诏》而焕发的生机,能看到那天秦麦稻在未来结出的累累硕果。朕……真想亲自去看一看。”
他目光投向远方,带着帝王特有的、想要掌控和见证一切的渴望:“朕想东巡,看看齐鲁之地,新政推行如何;想再临碣石,观沧海之辽阔;更想南下,亲眼看一看那适合天秦稻生长的沃野千里!朕要让天下万民,都亲眼见到他们的皇帝,感受到帝国的强盛与朕的恩泽!”
此言一出,明珠心中顿时一凛。历史的轨迹似乎有着强大的惯性,东巡……沙丘的阴影仿佛再次掠过心头。她知道,大规模的巡游,尤其是在新政初行、民力待复之时,必然劳民伤财,与“与民更始”的精神背道而驰。
但她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轻轻握住他的手,语气温柔而充满理解:“陛下,我知道你的心情。你想亲眼见证自己缔造的盛世雏形,想与万民分享这份喜悦,更想以帝王之威,震慑四方,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局面。这是开创之君的雄心和气魄,明珠心里……很是敬佩。”
她先肯定了他的动机,让嬴政的神色更加柔和。随即,她话锋微转,带着一丝心疼与忧虑:“可是,陛下,你可曾算过,一次两万人的天子巡游,沿途郡县需要准备多少粮草?征发多少民夫?修缮多少道路馆舍?我们刚刚颁布仁政,让百姓得以喘息,若因巡游而再度大规模征发,地方官员为了逢迎,难免会层层加码,刚刚舒缓的民力,恐怕又会紧绷起来。这岂不是与我们《更始诏》的初衷相悖吗?明珠实在不忍心,看到我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民心,因为旅途之劳而再生怨怼。”
嬴政闻言,眉头微蹙,陷入了沉思。他并非不通民情的昏君,自然知道明珠所言非虚。
明珠见状,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,便趁热打铁,提出更具建设性的方案:
“陛下,我们何不换一种方式,既能体察民情,又不扰民?”
“其一,可派黑冰台精锐与可靠郎官,分多路密访各郡县,他们能看到更真实的民情,听到更真切的声音,所耗不过数人资费。”
“其二,待天秦麦丰收之时,可诏令各郡三老、力田入咸阳观礼。让他们亲眼看到祥瑞的丰收景象,感受陛下的恩威,再由他们将消息和陛下的赏赐带回乡里。一传十,十传百,其效果,岂不比陛下舟车劳顿、百姓仅能远远望见銮驾更为深入?”
“其三,”明珠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,“我们不如暂缓一两年。待天秦麦稻试种成功,初步推广,国库因新政而更加充盈,驰道也因役作刑徒的劳作而更加畅通之时,我们再筹备一次前所未有的、真正展现国富民安、四海升平的巡游!那样的巡游,不是消耗国力的炫耀,而是展示我们共同奋斗成果的盛典!那才是真正的、让万民由衷赞叹的万世之功啊!”
嬴政静静地听着,眼中的冲动逐渐被理智和赞赏所取代。他反手握住明珠的手,感慨道:“是朕心急了。总想在有生之年,看到所有梦想成真。你所言句句在理,思虑之周全,远胜于朕。好,就依你!暂不巡游,先遣人暗访,并着手筹备观礼之事。朕要与你一起,先打下最坚实的根基,再图那锦上添花之举!”
一场可能耗损民力的巡游,在明珠情理兼备的劝谏下得以避免。帝国的车轮,在短暂的调整后,继续沿着休养生息、积蓄国力的轨道,稳健地向前行驶。而朝堂之上,那因祥瑞而起的暗涌,也暂时被压制在了一片祥和的表象之下,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