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种小打小闹,于大局无益。”他猛地抬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妙音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理智与疯狂交织成一片冰冷的星云,旋转着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,仿佛要洞穿天地间的一切秘密,让所有魑魅魍魉,都暴露在日光之下。
“拔出萝卜带出泥。”他吐出这几个字,每个字,都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,“我要的不止是这些暴露在外的棋子,更是藏在他们身后那个下棋的人!”
“那个自以为能操纵天下的幕后黑手!”元玄曜的声音中,带着无法抑制的磅礴野心。
每个字,都掷地有声,敲击在林妙音的心头,震颤着她的灵魂,让她清晰感受到他那份君临天下的渴望。
那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。
“我要让他知道,这天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!”
“谁才是能主宰一切的王!”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!
震得茶盏轻颤,水花溅出。
书房内的空气仿佛为之一滞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那一声巨响,仿佛也砸碎了他内心深处对曾经名誉的最后一丝眷恋,以及那份对“清白”的执着。
“我要他们亲手将自己的网络连根拔起!”
“让他们自相残杀,方能永绝后患!”元玄曜的声音变得沙哑,每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极致的恨意,如同地狱的诅咒,带着腥风血雨的气息。
“我要让他们尝尝被自己人背叛的滋味!”
“我要让他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!”
林妙音看着他眼中那疯狂而又理智的光芒,心中微动。
她紧抿着唇,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感受到一丝刺痛,却让她更加清醒。
她没有言语,只是目光坚定地望向他,眼底深处,隐约闪过一丝被他所激发的决绝与深沉担忧。
她担忧他是否能承受这般沉重的代价,又震撼于他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魄力。
她知道,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,即将开始他最血腥、也最华丽的反击。
这不仅仅是复仇,更是一场以天下为赌注的豪赌。
元玄曜已将自己置身其中,再无退路,也再无回头箭。
他走出书房。
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,让他那因愤怒而灼热的头脑稍稍清醒。
他没有立刻返回寝居,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侯府后院的一处独立小院。
他此刻心中翻腾着的是家国大义与个人荣辱的剧烈冲突,需要一个锚点来稳固这份沉重。
院内灯火通明。
一个十三岁的身影,正伏案前,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字帖。
是杨坚。
元玄曜站在窗外,静静地看着。
那孩子的身形已然抽条,不再是初见时的稚嫩。
他写的不是蒙学的三字经,而是两个大字——“天下”。
笔力尚显青涩,但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,初具风骨。
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杨坚专注的侧脸上,也洒在那纸“天下”之上,仿佛为这两个字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。
元玄曜望着那两个字,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涟漪——他毕生追求的,不也是一个清明的“天下”吗?
只是这条路,注定要用鲜血铺就。
看到这一幕,元玄曜心中那份因元钦的托付、因即将到来的牺牲而产生的沉重,忽然被一种更宏大、更复杂的情感所取代。
他想起白登山下浴血的将士,想起黑风谷里冲锋的袍泽,想起养母郝兰若临终前的嘱托。
他们的牺牲,难道只是为了他的复仇,为了元氏的荣耀吗?不。
他忽然明白。
那些牺牲,那些荣耀,最终都该指向一个更辽阔的未来。
一个没有战乱、没有背叛,能让百姓安居乐业,能让孩童不必在血火中求生的未来。
他意识到,自己所做的一切,不仅仅是为了复仇,为了元氏的荣耀,更是为了眼前的这个孩子。
为了天下间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孩子,能有一个不必在血与火中挣扎求生的未来。
他的牺牲,不再仅仅是为了过去的亡魂,更是为了一个崭新的、他亲手开创的未来。
夜风卷着院中的落叶,轻轻敲打在窗纸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元玄曜的目光从杨坚身上移开,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——那里仿佛藏着北齐的未来,藏着无数人的命运。
他缓缓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那疼痛清晰而真实,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这份觉悟,让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,也前所未有的冰冷。
坚定的是对未来的期许,冰冷的是对敌人的决绝。
他转身离去。
脚步比来时更沉,却也更稳。
那通往王座的血路,从此不再只是为了复仇,更是为了“天下”二字。
为了那纸字帖上,两个看似简单、却重逾千斤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