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洋深知,这把刀只有在最恰当的时机刺入最腐朽的深处,才能为他斩出真正的未来。
他甚至已经预见到,元玄曜这把刀将在宗正寺内掀起血雨腥风,涤荡掉所有不洁之物,为他亲政铺平道路。那是一种对未来剧本的绝对掌控欲。
冠军侯府。
当元玄曜在禁军的“护送”下回到府邸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。孤寂而萧索,仿佛一头被放逐的孤狼,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王府门前,禁军甲士如林,长戈如林。肃杀之气隔绝了邺城的喧嚣。
这座曾经华美的府邸,此刻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孤岛。每一砖一瓦都透着冰冷的监视,空气中甚至能闻到铁锈与汗水混杂的腥气。
禁军统领亲自上前,双手恭敬地递上一枚令牌。
那令牌通体由黄金打造,入手冰冷沉重。其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、眼眸锐利的金鹰。
这正是皇帝亲赐,象征“如朕亲临”的最高查案权——金鹰令。那金鹰的眼眸仿佛活过来一般,冷冷地审视着元玄曜。
它既是无上的权力,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,将他死死地绑在了皇帝的战车上,推入了风暴的最中心。
元玄曜指尖抚过那金鹰冰冷的羽翼,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掌心。那不是金子的凉,而是帝王权术的冷,浸透骨髓。
皇帝的旨意很快传遍邺城。
表面上看,冠军侯圣眷不再,被夺了兵权,软禁府中。一时间,城中那些原本想来攀附、观望、投机的人等瞬间作鸟兽散,生怕沾染上这柄被帝王刻意冷落的刀,引火烧身。
但嗅觉敏锐的政治猎犬们,却从那枚金鹰令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血腥味。
那是皇权最隐秘的利爪,此刻却被赐予了元玄曜。那宗正寺的调查权,分明是皇帝赐予元玄曜的利刃,一把既可伤人、亦可伤己的双刃剑。就看执刀者敢不敢用,能不能驾驭。
书房内,元玄曜屏退所有人,独自一人坐在案前。
他没有点灯,任由暮色如潮水般将他吞噬。窗外传来禁军巡逻时甲叶轻微的摩擦声,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,捕食者的气息无处不在。
他伸手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御座后那面紫檀屏风的冰冷质感,以及那幅“玄鸟北斗图”带给他的灵魂震撼——那是高洋刻意展露的底牌,也是对他的无声宣告:你我皆知,这棋局深不可测。
“潜龙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缓缓摊开手掌。
掌心那份被青鸟鲜血浸透的兽皮血书静静地躺着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甜。那是青鸟的血,也是他自己的血,更是他心头无法磨灭的烙印。
“齐景略护你,非因父子情,因你是大魏‘潜龙’!”
“景穆玉牒,以血归宗!勿信独孤贺拔!”
他现在终于明白,青鸟为何要用生命为代价,将这份血书送到他手中。
这不是一份简单的秘密,这是一份投名状!一份来自某个敌对势力,用以颠覆现有棋局的最致命的武器!它是一张被血浸透的地图,指向一个更深更远的战场。
而皇帝高洋,显然也知道“潜龙”的秘密。他那看似回护的举动,实则是将计就计,将自己推上前台,让他这颗所谓的“潜龙”去亲自搅动邺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
高洋要的不是平静,而是风浪,是能够冲刷掉旧日腐朽的滔天巨浪。
“他想让我去清理宗正寺内的太后党羽。”元玄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像是一柄淬毒的刀。
“好一招借刀杀人,好一招驱虎吞狼。我这把刀,看来是不得不出鞘了。”
他成了所有人的刀。
太后想用他来稳固权力,皇帝想用他来打破僵局。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,则想用他的“血”来完成某个惊天的阴谋。他仿佛成了这乱世中被各方争夺的祭品。
但他,绝不做任何人的祭品,也绝不做任何人的刀!
他要掌控自己的命运,甚至是掌控这个棋盘!
他要用这把刀,劈开的不是高氏的障碍,而是这腐朽天下的所有枷锁!他要让这把刀斩断所有束缚,重塑乾坤!
思及此处,元玄曜目光越过血书,投向窗外。最后一丝余晖正被夜色吞噬,墨色的天穹像一张巨大的幕布缓缓落下。
他脑海中浮现的,并非邺城当前的棋局,而是更遥远、更广阔的天地——那片曾被祖父石弘渊提及的西境关陇之地。那里,有股磅礴的紫金之气隐而不发,那是真龙潜藏之兆。
一个稚嫩却坚毅的孩童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——杨忠的幼子,杨坚!那个被林妙音观星时预言身负真龙之相的孩童!
“天下棋局,岂止邺城一隅?”元玄曜低声自语,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与深邃,像沉睡的巨兽被唤醒。
他知道,要掀翻这盘棋,单靠一刀一枪远远不够。他需要更多的变数,更多的棋子,来撬动这腐朽的天下。
这西境的紫金帝王之气,或许便是他未来布局中,一枚足以牵动全局的活棋。
他想起高洋眼底那抹病态的兴奋,心头却燃烧起一股更炽烈的火焰——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,鹿死谁手,尚未可知!
这盘棋,他要亲自来下,下到天翻地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