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三日,石玄曜都在静室中养伤。
黑风谷的悲恸与怒火,在他胸中盘踞,炽烈如焚。
祖父石弘渊那番冷厉话语,以及那卷来自未来的《李筌阵图》,一同压入他心底最深处。
它无声发酵。
凝结成一股偏执,也更加冷静的狠劲。
这《李筌阵图》,晦涩难明,简直神鬼莫测。
竹简上的阵法玄奥深邃,与他过往所学截然不同。
它不仅讲究虚实、奇正的变化,更引入了天时、地利,乃至人心的极致算计。
其中许多战术,如“火牛冲阵”、“地道奇袭”,思路诡谲,手段狠辣,闻所未闻。
这真的是两百年后的兵法?
祖父,又到底是什么人?
巨大的谜团,如山岳般沉重,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这日清晨,房门轻轻推开。
张穆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缠着绷带,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伤疤。
那双眼,依旧明亮。
“少主,该喝药了。”
石玄曜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
苦涩药汁顺喉而下,腹中升起一股暖意。
他望向张穆之,目光在他脸上的新疤停留了一瞬。
脑海中,闪过南梁环首刀劈向张穆之面门的血腥瞬间。
他声音沉重。
“兄弟们的后事,都安排好了吗?”
张穆之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。
只余一片沉痛。
“都安顿好了。老爷子下了令,抚恤金按三倍发,家里的子弟由坞堡养到十八岁。”
石玄曜沉默着。
三倍抚恤金,换不回二十七条活生生的性命。
这笔血债,他必须亲手讨回来。
“少主,”张穆之犹豫片刻,压低声音问道,“老爷子……真没说要报仇吗?那可是我们石家自己的兵!”
“他说,时机未到。”石玄曜声音平淡。
他紧攥竹简的手,指节发白。
张穆之重重叹了口气,不再多问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物件,递了过来。
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少主,这是从你换下来的明光铠里找到的。”
“当时你昏迷不醒,浑身灼烫,这东西嵌在甲叶的夹缝里,竟也烫得惊人,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抠出来。”
石玄曜接过油布包。
入手沉甸甸。
带着一丝异样的温热。
仿佛与自己血脉相连。
他缓缓打开油布。
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虎符静静躺在其中。
虎符造型古朴,作猛虎咆哮状,通体遍布斑驳铜绿。
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一股混杂着干涸血迹、古老铜锈,以及养母身上独有的艾草药香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石玄曜呼吸急促。
这枚虎符,他认得。
这是养母郝兰若的遗物。
养母曾是“沧海血刃”乞活军的掌旗官,这枚虎符是她身份的象征。
她临终前曾将此物交给自己,说这是石家的传家宝,能保佑他平安。
他一直贴身收藏。
却不想在黑风谷的激战中,竟被震入了铠甲的夹缝。
石玄曜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虎符表面。
虎符背部刻着四个小字——“沧海血刃”。
字体刚劲有力,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。
他将虎符翻过来,仔细端详着正面。
虎符正面并非光滑平面,而是刻着一幅极为复杂的纹路。
七个细小凹痕,以一种玄奥的轨迹排列。
旁边还点缀着一些细碎的星点。
这是……北斗七星图。
石玄曜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强压下激动,指甲小心刮了刮七星凹槽。
凹槽里似乎藏着一些凝固的暗红色粉末。
凑近闻了一下,一股淡淡的腥甜。
是丹砂,混着血。
养母为何要将一枚藏着血书线索的虎符交给自己?
不对!这虎符有些异样。
他感觉虎符内部似乎中空。
而且,虎符尾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,若不仔细看,根本无法发现。
难道这是一枚可以打开的虎符?
石玄曜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他环顾四周,对张穆之命令道:“穆之,守在门口,任何人不得靠近!”
张穆之虽满心疑惑,却重重点头。
他转身走到门口,如一尊门神,守在那里。
石玄曜深吸一口气,将虎符放在桌上。
他指甲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缝隙用力一撬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虎符竟然真的从中间分成了两半。
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虎符内部果然中空。
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血书,只有一行用利器划出的细如发丝的刻痕。
字迹很小,也很潦草,显然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刻上去的。
“潜龙在渊,静待玄鸟。”
八个字,如八道惊雷,在石玄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潜龙……玄鸟……
他想起了黑风谷崖顶那面,绣着诡异玄鸟图腾的青铜令旗。
难道,养母的死和这个所谓的“玄鸟”有着直接的关系?
而“潜龙”……又是指谁?
他猛地拿起那半块虎符凑到眼前,仔细观察着内侧的划痕。
除了那八个字,在虎符的角落里,他还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图案。
那是一个由七个点组成的图案。
北斗七星。
和虎符正面的星图一模一样。
不!不一样。
这个内部的北斗七星,其中代表“摇光”的那颗星被特意加重了力道,划痕更深。
摇光……摇光星,北斗第七星。
主杀伐、主兵戈、主变。
养母是在暗示什么?
“咚……咚咚……咚……”
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,窗外校场上的羯鼓声再次响起。
鼓点沉闷有力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这鼓声仿佛一道闪电,劈开了石玄曜脑中的迷雾。
羯鼓!北斗七星!
他猛地想起了祖父书房外那面羯鼓,鼓面暗绣的北斗七星。
难道……
他快步走到静室角落那面用作操练号令的羯鼓前。
用手仔细抚摸着鼓面。
鼓面是一张完整的牛皮,绷得极紧。
那北斗七星的暗绣,针脚细密,若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伸出手指,按照记忆中虎符内部的星图方位,用力按了按代表“摇光”的那颗星。
“咯噔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,从羯鼓内部传来。
石玄曜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双手抓住羯鼓边缘用力一提。
沉重的羯鼓竟被他硬生生地提了起来。
鼓的底座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暗格。
暗格中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。
一本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。
还有一枚……南梁制式的鱼形兵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