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标记。
它由几道看似杂乱无章的弧线与数条交错的直线构成。
乍一看,像是一个孩童临死前,在地上随手留下的涂鸦。
但在于少卿的眼中,这个标记却让他全身的血液,都在瞬间变得冰冷刺骨。
他的心脏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、由万年寒冰铸就的大手狠狠攥住,带来一阵剧烈的、令人窒息的痛楚。
因为这个标记的构图逻辑,那种扭曲、邪异、充满了对世间一切规则肆意践踏的意味,他实在是太熟悉了!
“这是什么鬼画符?”
郭云也凑了过来,紧紧皱起了眉头,疑惑地问道。
“流寇的暗号吗?”
于少卿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标记,脑海中,无数被刻意压制的画面,如同被冲垮闸门的洪水,疯狂地涌现出来。
灵霄山上,那个自称吴伟业派来,蛊惑吴三桂的道袍信使。
那封险些让灵霄山陷入万劫不复的、盖着吴伟业私印的密信。
还有,洪承畴那封求援信末尾,那个用指甲划出的、充满了恶意嘲讽的“心”字暗记!
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,在这一刻,被这个诡异的标记,用一根看不见的、淬满了剧毒的丝线,彻底地、残忍地串联了起来!
它们的核心,都指向了同一个人!
那个温文尔雅,被天下士子奉为“文宗”,曾是他和吴三桂共同的授业恩师的……吴伟业!
于少卿的瞳孔,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!
他缓缓地伸出手指,指尖凝聚着一丝精纯无比的《灵霄御气诀》本源真气。
真气流转之下,那看似杂乱的线条,在于少卿的“道衍之眼”中,开始发生着肉眼无法分辨的、剧烈的重构变幻。
那些线条,仿佛活了过来。
它们在他的视野中,扭曲、延伸、重新排列组合。
最终,它们构成了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、完整的图案!
九芒星!
一个扭曲的、不完整的、却又货真价实的、带着无尽恶意的九芒星阵图!
而在这个阵图的最核心,那个最关键的节点上,赫然是一个微缩的、却又无比清晰的……
“心”字!
“轰!”
于少卿的脑海中,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!
之前所有的疑惑,所有的猜测,在这一刻,都得到了最残酷、最恐怖的印证!
那个在洪承畴信中留下“小心身边人”诛心警告的,不是什么好心的提醒者!
正是吴伟业自己!
这世上,再没有比这更恶毒、更冰冷的阴谋!
他先是亲手布下陷阱,然后再亲手送上“善意”的警告。
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只,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棋盘上的棋子,在自己亲手布下的迷宫中,互相猜忌,互相提防,在绝望内耗中,一步步走向毁灭。
他享受的,根本不是胜利本身。
而是这个过程。
是这种操控人心、玩弄命运所带来的、那种病态的、极致的快感!
“于师兄!你怎么了?”
李虎察觉到了于少卿的异常。
他看到于少卿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,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、痛苦与迷茫。
他从未见过,自己这位哪怕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兄弟,露出过如此失态的表情。
于少卿缓缓地,抬起头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,在这一刻,变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再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刺骨的冰冷与死寂。
他的目光,不偏不倚地,落在了郭云和李虎关切的脸上。
“我问你们一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,沙哑得如同被无数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,充满了金属摩擦的质感。
“你们……还记不记得,当年在恩师座下,他传授我们兵法时,曾让我们各自设计一个属于自己的……军阵徽记?”
李虎和郭云闻言一愣,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这桩早已被遗忘的陈年旧事。
李虎挠了挠头,回忆道:“记得,俺当时画的是一头下山猛虎,寓意虎啸山林,威震八方。”
他又看向于少卿。
“于师兄你画的,好像是一个……很奇怪的星星?”
“是九芒星。”
于少卿一字一顿地说道,每个字都像一块冰。
“那你们还记不记得,恩师当时,是如何评价我们的设计的?”
郭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他使劲地回忆着。
“恩师说李虎的……虎虽勇猛,却易陷入重围,失于变通,有勇无谋,非大将之器。”
他的脸上,闪过一丝至今仍未消散的不服气。
“至于于师兄你那个……他说……他说……”
郭云的脸色,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和尴尬。
“他说什么?”
于少卿追问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剧烈的颤抖。
郭云顿了顿,有些不自在地说道:“他说……‘九星连珠,光暗同生。此阵看似精妙,实则暗藏无尽凶险,极易走入极端,一念成神,一念……成魔。’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最后一句。
“他还说……‘心若不正,必遭反噬’。”
心若不正,必遭反噬!
这句话,如同一道黑色的、蕴含着无尽嘲讽的闪电,再次狠狠劈中了于少卿的心脏!
他明白了!他彻底明白了!
吴伟业留下的这个标记,根本不是给什么傀儡或者隐炎卫看的暗号。
这是留给他的!
这是一道来自“恩师”的,充满了戏谑与残忍的“考题”!
吴伟业在用这种最冷酷的方式,清晰地告诉他:看,你引以为傲的智慧,你所设计的阵法,如今,正被我用来,制造这场你亲眼所见的、血淋淋的死亡与毁灭!
你所谓的“守护”,在我面前,是何等的可笑与无力!
这是一种从精神层面,对他进行的,最残忍、最彻底的践踏与羞辱!
“噗——”
一口滚烫的逆血,再也抑制不住,从于少卿的口中狂喷而出。
那鲜血将身前那片焦黑的土地,染上了一抹刺眼的猩红。
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,几乎要栽倒在地。
“于师兄!”
李虎和郭云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。
“你怎么了?你别吓我们!”
于少卿却一把推开了他们的手,用那柄冰冷的长剑撑着地,缓缓地、艰难地站直了身体。
他擦去嘴角的血迹。
那双冰冷的眼眸中,所有的痛苦、惊骇、迷茫,都已如潮水般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决绝与凛冽杀意。
他想起了师尊玄逸真人的话:“你手中之剑,守护的,是这天下苍生的哭声与活路。”
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时空,对小诗许下的誓言。
他想起了自己跨越四百年时空,所立下的那个终极誓言:“即便对手是神,也得斩了它!”
吴伟业……
从这一刻起,你我之间,师徒情断,恩义两绝。
不死。
不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