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伟业。
这三个字,像一道无形的九天惊雷,毫无征兆地,在吴三桂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那一瞬间,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音。
风声,喘息声,远处伤兵的呻吟声……一切都消失了。
他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和血液冲上头顶时,那“嗡”的一声巨响。
他的脸色,在瞬间惨白如纸,血色褪尽。
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,从他的脚底,沿着脊椎疯狂地向上攀爬,直冲天灵盖,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。
他怎么会知道?
他怎么敢,如此直白地喊出恩师的名讳?
他到底,知道了多少?!
无数的疑问与恐惧,像一群被惊醒的毒蛇,在他心中疯狂地撕咬、盘踞,让他心乱如麻,几乎无法思考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于少卿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平静,深邃,像两口古井,不起波澜,却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的隐秘与污浊。
在它的注视下,吴三桂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,扔在寒冬的雪地里。
所有的野心,所有的不堪,所有的秘密,都无所遁形。
他平生第一次,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这种恐惧,远比面对千军万马,远比面对死亡,更加让他战栗。
因为,那是对未知的恐惧,是对被完全看透的恐惧。
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,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下意识地避开了于少卿的眼神,冷汗瞬间浸湿了紧贴着铠甲的内衬。
他必须否认!
他必须立刻、马上、毫不犹豫地否认!
承认,就等于将自己最大的秘密,最大的靠山,赤裸裸地暴露在于少卿面前。
他不能失去恩师的信任!
他不能失去那条通往权力与力量巅峰的捷径!
“我……我不认识什么吴伟业。”
在巨大的惊骇与恐慌之下,吴三桂脱口而出。
这是一个无比拙劣,甚至有些可笑的谎言。声音干涩,底气不足,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。
这个谎言,也是压垮他们兄弟情义的,最后一根稻草。
于少卿笑了。
那笑容里,没有嘲讽,没有愤怒,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。
只有无尽的失望,与彻骨的悲凉。
他知道了答案。
从吴三桂躲闪的眼神,慌乱的语气,和这个愚蠢的谎言里,他知道了所有的答案。
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多说,已是无益。
于少卿的内心,此刻反而彻底平静下来。
既然吴三桂已经做出了选择,那么,自己的计划,便可以开始执行了。
这块蕴含着庞大能量的九元璧碎片,不再是烫手的山芋,而是他布下的一颗关键棋子。
一颗,引蛇出洞的棋子。
“好,很好。”
于少卿轻轻点头,没有再追问一个字。
他只是将手中的那块蓝色石头,随意地,向上轻轻一抛。
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幽蓝色的、带着宿命般轨迹的弧线,飞向吴三桂。
吴三桂下意识地伸手,一把将它接住。
入手冰凉刺骨,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年玄冰,但那冰冷之中,又有一股奇异的、霸道的生命脉动,顺着掌心瞬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,让他精神为之一振,疲惫感都消散了许多。
这就是力量!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机缘!
可他的心里,却空落落的,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。
那是一种比战败还要难受,比失去任何军功都要痛苦的空虚感。
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石头,却仿佛失去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。
“从今往后。”
于少卿转过身,背对着他,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,像极了此刻山谷中渐冷的晚风。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话音落下,他甚至没有再看周围的任何一眼,便带着张远和暗部的人,头也不回地,向着谷外走去。
他的背影,在血色的残阳下,被拉得又长又直。
决绝。
孤单。
像一柄插在苍茫大地上的剑,宁折不弯。
吴三桂站在原地,紧紧地攥着那块冰冷的石头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化的雕像。
他赢了吗?
他得到了这件神物。
可为什么,他感觉自己输得一败涂地?
“总兵!总兵威武!我们发财了!”一名看不清形势的亲兵,凑上前来,满脸谄媚地兴奋喊道。
“闭嘴!”
吴三桂猛地回头,眼中布满了狰狞的血丝,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,发出一声暴虐的怒吼。
那名亲兵吓得一个哆嗦,双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,再也不敢说一个字。
整个山谷,再次陷入死寂。
所有关宁铁骑的士兵,都噤若寒蝉地看着他们的总兵,不敢出声。
吴三桂死死地盯着于少卿远去的背影,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谷的拐角处,再也看不见。
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中这块散发着诱人光芒的石头。
他将石头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胸口。
那冰凉的触感,和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,却怎么也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灼痛与惶恐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,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我没有错。
我没有错!
这乱世,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!我只是,做出了最识时务的选择!
他与于少卿,本就不是一路人。
他要的是青史留名,是封妻荫子,是泼天的富贵和权势!
而于少卿,却总是在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“真相”。
从今天起,他们殊途。
再无交集。
想到这里,吴三桂的眼神,逐渐变得坚定,也变得冰冷。
他将石头揣入怀中,翻身上马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冷酷。
“打扫战场,收敛兄弟们的尸骨,我们……回营!”
他策马转身,朝着与于少卿相反的方向,绝尘而去。
他将踏着这条由权力与欲望铺就的道路,一直走下去。
无论前方是万丈荣光,还是无尽深渊。
他都,再也无法回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