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宫道,在秋日午后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。高耸的朱红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线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却冰冷却坚硬。林怀仁跟在引路太监身后,怀中揣着那份他斟酌再三、大胆加入了新式诊断建议的脉案奏折,心中却无半分把握,只有沉甸甸的预感。
目的地并非太医院,也非任何一位主事王爷的府邸,而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李莲英在外朝的直房。谁都知道,这位深得慈禧太后信任的“内相”,在许多事情上,说话比某些王公大臣更管用,尤其是在这涉及宫闱禁苑的事务上。
直房内熏着上好的檀香,陈设却并不奢华,反而透着一种内敛的权势。李莲英身着绛紫色蟒袍,并未正坐,只是斜倚在炕几旁,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他面色白净,眼角已有细密皱纹,一双眼睛却异常沉静,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抵内心。
林怀仁依礼参见,将来意说明,并恭敬地呈上奏折。
李莲英并未立刻翻阅,只是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打量了林怀仁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特有的、阴柔的穿透力:“林医生,你的名儿,杂家近来可是听得不少。听说,你在西洋人那里学了些……新奇本事?”
“回李公公,草民只是与彼邦医者有所交流,见识了些辅助诊断的器械,以为或可有助于精准判断皇上病情。”林怀仁谨慎地回答。
李莲英这才拿起那份奏折,慢悠悠地展开。他的阅读速度似乎很慢,手指一行行划过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当看到其中关于建议使用“西洋影像之术”(林怀仁谨慎地避开了x光这个敏感词)更精确探查肺腑病灶的段落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室内陷入一片寂静,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林怀仁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良久,李莲英放下奏折,抬起眼皮,那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针:“林医生,有心了。为皇上龙体安康,确是殚精竭虑。”
他话锋随即一转,语气依旧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不过,你这番好意,恐怕要用错地方了。”
林怀仁心下一沉。
“皇上乃万乘之尊,真龙天子。”李莲英的声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恭敬,内容却冰冷,“龙体何等贵重?岂是那些不明底细的西洋器物可以随意窥探的?莫说那劳什子影像之术,听着就匪夷所思,便是真有效用,又岂能用于圣体?此乃大不敬!”
他拿起炕几上的青花盖碗,轻轻撇去浮沫,继续道:“太医院,传承千年,自有其法度。望、闻、问、切,乃祖宗传下的诊病正道,历经考验。历代先帝圣躬违和,皆依此法调治,有何不妥?何以到了今日,就非得用那些洋人的奇技淫巧?”
“李公公,”林怀仁试图解释,“此法并非窥探,实为辅助,如同点亮一盏灯,只为看清屋内之物,以便更精准地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李莲英轻轻两个字,便将林怀仁的话头截断。他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林怀仁脸上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,“林医生,杂家知道你医术不错,也有几分见识。但你要明白,这里是紫禁城,是大内!万事万物,讲究的是规矩,是体统,是……祖宗之法!”
他站起身,踱了两步,背影对着林怀仁:“皇上的病,自有太医院诸位太医悉心调治。你既在太医院行走,便当恪守本分,依据祖制医理,潜心拟方用药。那些旁门左道的心思,还是尽早收起来的好。莫要……引火烧身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抵在了林怀仁的喉间。
“这份奏折,”李莲英拿起那份承载着林怀仁希望的纸张,随手丢在一旁的文书堆里,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废纸,“杂家就当没看见。你,也好自为之。”
“是……草民,明白了。”林怀仁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。他躬身行礼,退出了那间弥漫着檀香与权力的直房。
走出那道门,午后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。来时怀揣的那点微末希望,此刻已被彻底碾碎。宫墙依旧巍峨,天空依旧被切割成狭窄的一片。他只觉得这重重的殿宇、层层的宫门,如同一座巨大的、无形的牢笼,不仅囚禁着瀛台的那位皇帝,也囚禁着一切试图冲破陈旧桎梏的新生事物。
医术?在这里,再精妙的医术,在根深蒂固的“祖宗之法”和翻云覆雨的“权术”面前,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,不堪一击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秋日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。前路,似乎比来时更加迷茫,更加狭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