唤回林星儿一丝生机的成功,并未给阿树带来多少喘息之机,反而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的灯,在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后,陷入了更深的黯淡。他瘫软在冰冷的石面上,连转动眼珠都感到无比费力,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的痛楚。身体的创伤与精神的透支,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,要将他彻底压垮。
但他不能倒下。旁边,还有一个气息更微弱的陈明远。
阿树艰难地偏过头,望向陈明远。这位秉持科学理性的官医,此刻脸色灰败如同蒙尘,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,仿佛下一刻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彻底熄灭。他的伤,与林星儿不同。林星儿是心神受创,本源尚存一丝火星;而陈明远,则是神魂本源在阵法反噬与瘴母冲击的双重打击下,近乎彻底崩散,如同风中残烛,只剩最后一点微光。
用呼唤林星儿的方法,恐怕难以奏效。陈明远的心神世界,可能已经支离破碎,难以捕捉到清晰的“锚点”。
怎么办?
阿树闭上眼睛,意识在昏沉的黑暗中艰难地搜寻着可能的办法。他回想起陈明远推演阵法时的专注,分析瘴气成分时的严谨,甚至是他对自己和 Lin 星儿那些“不科学”手段从质疑到尝试理解的过程……陈明远的意志核心,在于“求知”,在于对“真理”的执着追寻!
或许……可以尝试进入他的“意海”?
这个念头让阿树自己都感到荒谬。意海,乃是修行中人对自身意识本源深处的称谓,玄之又玄。主动进入他人的意海,且是在对方神魂濒临消散、自身也油尽灯枯的情况下,这无异于将自己最后的意识火花,投入一片狂暴混乱、即将崩塌的混沌漩涡,稍有不慎,便是两人一同神销魂散,万劫不复!
风险,比之前救治林星儿时,大了何止百倍!
然而,看着陈明远那微弱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,阿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没有时间犹豫了!
他再次凝聚起那残存无几的意志力,这一次,目标不再是呼唤,而是——连接与融入!
他将自己对陈明远的认知——那个在溪头村带来隔离消毒之法、在石台上执着推演阵法原理、在绝境中仍不放弃科学逻辑的官医形象——化作一座精神的桥梁,小心翼翼地,向着陈明远那混乱崩塌的意海边缘探去。
没有抗拒,也没有回应。陈明远的意海,如同一片被风暴彻底摧毁的废墟,充斥着破碎的逻辑片段、失控的数据流、以及被扭曲放大的恐惧与自我怀疑。阿树的意识一进入,便如同小舟陷入了狂暴的怒海,瞬间被无数混乱的碎片冲击、撕扯!
“微生物……弧菌……能量守恒……错误!全错了!”
“阵法……超自然……无法解析……失败!”
“死……都会死……是我的错……”
“科学……尽头是什么……”
无数负面的、绝望的、自我否定的念头,如同冰冷的毒刺,疯狂地攻击着阿树这缕外来的意识。阿树只觉得自己的思维也快要被同化、被撕裂,他紧守着一丝清明,那是他作为医者的本心——救人性命,永不言弃!
他不再试图去“修复”那些破碎的碎片,而是开始在这片意识的废墟中,寻找那些属于陈明远本源的、对“真理”和“知识”最纯粹的热爱与执着。
他“看”到了一个画面——年幼的陈明远,在书房里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泛黄的格物书籍,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。
他“感受”到了一种情绪——当显微镜下第一次看到微生物世界时,那种发自灵魂的震撼与喜悦。
他“触摸”到了一种信念——相信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可循,疾病终将被人类认知和战胜!
“陈明远!”阿树用自己的意念,在这片混乱的意海中发出呐喊,不是呼唤他醒来,而是呼唤他那份被绝望掩埋的“本心”,“你的路没有错!科学求真,医道求存,其道同归!未知并非不存在,只是尚未被认知!醒来!用你的眼睛,去看清这世界的另一面!用你的智慧,去找到那条连接已知与未知的桥梁!”
阿树的意念,如同投入混沌中的一颗石子,激起了细微的涟漪。
意海废墟的某个角落,那些代表着“求知”与“理性”的碎片,似乎微微亮了一下,抵抗着周围弥漫的绝望与黑暗。
有效!
阿树精神一振,不顾自身意识也在被快速消耗,持续不断地将鼓励、认可与期待的意念传递过去。他不再将陈明远视为需要救治的“病人”,而是视为可以并肩探索“真理”的“同道”!
“看,那瘴母,或许就是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‘生命形态’或‘能量系统’!你的推演,林姑娘的传承,我的医术,都是在从不同角度试图理解它!我们没有失败,我们只是……找到了更复杂的问题!”
“醒来,陈明远!我们需要你的逻辑,你的分析!这个世界,需要不同的眼睛共同去看清!”
阿树的意识在呐喊,在燃烧,如同扑火的飞蛾,义无反顾。
终于——
在那片意识废墟的最深处,一点微弱的、却异常纯粹和坚韧的“光”,缓缓亮起。那是对知识本身无限渴求的光芒,是理性面对未知时永不屈服的光芒!
那点光芒,开始缓慢而坚定地,吸收周围那些破碎的、属于“求知”本心的碎片,逐渐凝聚,壮大!
陈明远那近乎消失的生机,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般,猛地稳定了下来!虽然依旧微弱,却不再继续流逝!
与此同时,阿树感觉到一股微弱却清晰的、带着独特逻辑秩序的意念,从那凝聚的光点中反馈回来,与他的意识轻轻触碰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交流,超越了语言:
[感谢……我……明白了……]
成功了!
阿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疲惫,他的意识如同完成了最后使命的信使,从那片开始缓慢自我修复的意海中缓缓退出。
回归本体的瞬间,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。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,他模糊地看到,身旁的陈明远,虽然依旧昏迷,但紧蹙的眉头已然舒展,灰败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而他自己的意识,则沉入了一片温暖的、仿佛被某种宏大而古老的意念所包裹的黑暗之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