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在这个没有窗户、只有惨白灯光和冰冷铁栅的拘留区内,已经失去了其应有的刻度。韦恩·霍利斯背靠着潮湿的水泥墙,蜷坐在狭小牢房的角落里,反复咀嚼着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: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关进这里的?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。他曾是这片街区的一名警察,穿着蓝色的制服,佩戴着闪亮的警徽,宣誓要保护和服务这里的民众。他曾在这座建筑里自由行走,与同事们谈笑,处理着邻里纠纷、小偷小摸,偶尔是更严重的罪行。那时,法律和秩序虽然时有挑战,但依然是这片土地上运转的基石。而现在,他穿着入狱时发放的、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灰色囚服,被关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拘留区内,身份从执法者变成了“被隔离者”,一个需要被管控的“潜在风险”。这其中的讽刺,苦涩得让他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一切的转折点,清晰得如同昨日。那天,他所在的巡逻小组被派往协助国民警卫队设立的一个临时检查站。任务本是例行公事:维持秩序,安抚民众情绪。混乱中,一个男人,看着大约四十岁,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是受了惊吓、但明显没有感染症状的小女孩,可能是他的女儿,试图冲破警戒线。他哭喊着,说他的妻子在家病重,他必须带女儿去找药,言辞恳切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而非疯狂。一名年轻的国民警卫队士兵,或许是过于紧张,或许是接到了某种不近人情的命令,在警告无效后,竟然直接抬起了枪口。韦恩甚至没能来得及喊出“住手”,枪声就响了。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男人的额头,鲜血和脑浆溅了他女儿一身。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一种因极度恐惧而导致的、无声的颤抖。
那一刻,韦恩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。他冲了过去,一把揪住那名士兵的衣领,对着他,也对着周围那些表情冷漠或惊愕的士兵们怒吼:“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?!他只是想救他的家人!他看起来是感染者吗?!你们的职责是这个吗?!”
后果是迅速且不容辩驳的。他被几名士兵粗暴地按倒在地。带队的长官走了过来,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宣布:“该警员情绪失控,存在高度应激反应,有潜在感染风险,为避免危害公共安全,立即实施强制隔离。” “潜在感染风险”——多么完美的借口。他因为目睹了一起冷酷的处决,因为还残存着一点作为警察和人的基本良知,就被贴上了危险的标签,被剥夺了自由,扔进了这个他曾经将罪犯送进来的地方。
“该死……” 韦恩握紧了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。如果……如果从一开始,一切就走向了不同的方向。
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,带着清晰的、令人痛苦的细节。当所谓的“流感”刚开始在布鲁克林蔓延时,他还在外面日常执勤。最初的迹象并不明显,只是感觉请病假的人多了,药店的感冒药开始脱销。但很快,变化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。他亲眼看着这座他所熟悉的城市,每一天都变得不一样。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救护车呼啸而过,声音从急促变得近乎哀鸣,最后也稀疏下去。商店的橱窗陆续被木板钉死,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和……某种腐败的气息。
他的工作任务也开始发生变化。最初,是和同事一起,拿着上面发下来的表格,进行所谓的“社区健康调研”。他们需要挨家挨户敲门,询问、记录是否有人员出现突然的高烧和昏迷症状。如果有,他们得到的指令不是救助,而是“标记”,并通知随后赶来的、穿着全身防护服的国民警卫队医疗单位人员进行“转移隔离”。韦恩至今还记得那些被带走的居民家属的眼神,充满了恐惧、不解和一丝微弱的希望,希望这“隔离”真的能带来救治。现在想来,那希望是何其渺茫和讽刺。
接着,任务变得更加怪异和沉重。他和几名同事被指派,协助国民警卫队处理过的“特殊物资”。那是一个个厚重的、完全不透光的黑色裹尸袋,由士兵们从一些居民楼或临时隔离点里抬出来,数量多得惊人。他们的任务,是帮助那些同样穿着严密防护服、看不清面容的医疗人员,将这些裹尸袋搬上专用的密封运输车,运往指定的医院。韦恩曾不止一次地问过带队的长官,为什么需要警察来做这个?为什么是运往医院而不是殡仪馆或火葬场?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回避和“执行命令,不要多问”的呵斥。他扛着那些沉甸甸的、毫无生气的袋子,能感觉到里面人形的轮廓,有时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湿气透过厚厚的布料渗出来。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在他心中滋生。这些真的是普通的死者吗?为什么要如此神秘且急促地处理?他至今仍然不知道那些裹尸袋里的“东西”最终被送往医院的目的地是哪里,又是为了什么。这个谜团像一块冰,始终沉在他的心底。
更让他警觉的是,在一次全局会议上,一向沉稳的局长,用沙哑而严肃的声音宣布了一条新的授权命令:“所有执勤警员,在遇到‘特殊情况’时,经判断可立即使用致命火力,无需警告。”
“什么特殊情况?” 台下有警员低声问道,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。
局长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灰暗,他沉默了几秒,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:“……当遇到不再像人的东西,主动且无法制止地攻击活人时。”
当时,会议室里一片寂静,大多数人脸上都写着困惑和难以置信。不再像人的东西?这听起来像是僵尸片里的台词。韦恩和许多人一样,以为这指的是那些因病毒而变得极具攻击性的狂躁病人,或许类似于狂犬病患者。直到他真正遇到了那些“鬼东西”。
那是一次夜间巡逻,他们的警车接到一个公寓楼的求助信号。当他们赶到时,楼道里一片死寂,只有浓烈的血腥味。在一户人家的门口,他们看到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,蹲伏在地上,似乎在咀嚼着什么。同事喊了一声,那身影缓缓转过头——一张毫无血色的脸,嘴唇外翻,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,浑浊的眼球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。它身下,是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。那东西看到他们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非人的嘶吼,然后以一种僵硬却异常迅捷的速度扑了过来。子弹打在它身上,似乎并不能立即阻止它的行动,除非命中头部。直到那时,韦恩才真正明白局长所说的“特殊情况”是什么意思,才真正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这些……活死人,就是裹尸袋里的“答案”,也是那场雨和病毒结合后诞生的恶魔。
而在他被关起来之前的最后那段日子里,情况已经恶劣到了极点。威胁不仅仅来自于越来越多的、成群结队出现的感染者,还来自于那些趁火打劫的帮派分子。法律和秩序在这座被隔离的城市里,已经变成了一纸空文。生存成了第一要务,而暴力则成了最直接的生存手段。他有好几个同事,在外出执行任务——无论是上门调研还是试图重新建立交通时,没有再回来。后来有幸存者带回消息,他们不是死于感染者的撕咬,而是死于帮派分子的伏击。那些混蛋抢走了他们的武器、装备和车辆,只留下冰冷的尸体。报警?找谁报警?警察系统自身已经瘫痪,国民警卫队忙于维持那摇摇欲坠的隔离墙,无暇他顾。没有人有时间,也没有人有能力再去履行那套曾经维系社会的法律程序了。
因为末日来了。
这是一个韦恩在内心深处一直抗拒,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。社会的契约已经断裂,文明的表象被撕得粉碎,露出来的是最原始、最残酷的生存竞争。而他,韦恩·霍利斯,一名曾经宣誓维护秩序的警察,现在却被困在这个钢铁和混凝土打造的牢笼里。他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、不知是感染者还是人类火并的声响,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腐败气味,感受着体内逐渐被消磨的希望。
自由,这个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,现在成了最奢侈的渴望。他不再是保护者,甚至不再是自由的个体,他只是这末日牢笼里的一名囚徒,和其他被关在这里的、眼神麻木的幸存者一样,只能在心底无声地乞求,乞求一个能够离开这里,能够重新呼吸到外面——哪怕是充满危险和死亡的——自由空气的机会。这个机会何时会来?会不会来?他不知道。他只能等待,在回忆的痛苦和现实的绝望中,紧紧地握着拳头,等待着命运的下一步安排,或者,等待着最终死亡的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