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光先的副将催马凑到他身边,瞥了眼河对岸那三列单薄的横队,言语间是浸透了骨子里的轻蔑。
“将军,您瞧那阵仗,就这点人,还想用火铳挡咱们的马队?”
“这帮泥腿子怕是没见过真正的铁骑冲锋是什么样。”
官军自家的火器什么德行,他们这些边军锐卒再清楚不过。
先不说会不会炸膛,能用也不过是三十步外听个响,三十步内能不能打穿一件棉甲都得看天意。
用那玩意儿对付骑兵,不是脑子坏了,就是来送死的。
左光先没说话,但微微扬起的下巴,已流露出同样的傲慢。
他心中最后一丝因深入险地而生的警惕,在眼前这看似孱弱的军阵前,彻底烟消云散。
碾碎他们。
就这一个念头。
可就在他催动坐骑,即将下达总攻命令的瞬间,对面军阵中,那名指挥官的手,毫无征兆地猛然挥下。
“放!”
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。
只有一片干脆、密集、令人牙酸的爆响,连成一片。
数百支火铳喷出的,不是什么稀疏的烟雾,而是一片由铅弹交织而成的死亡弹幕。
冲在最前方的副将,脸上的讥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。
下一刻,他整个人连同身下的战马,胸前爆开一团团血雾,像是被无形的巨手凌空拍碎。
这道死亡弹幕,精准而无情地撞进了明军骑兵的冲锋队列。
最前排的骑兵,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,就在弹雨中成排地倒下。
铅弹轻易撕开他们的甲胄,钻进温热的血肉。
战马凄厉的悲鸣与士兵临死前的闷哼混杂在一起。
巨大的动能将他们向后掀飞,又狠狠砸进后续的队列,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拥堵和混乱。
血雾,在河滩上空迅速弥漫开来。
左光先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。
不可能!
那是什么火铳?上百步!这等威力……
他大脑一片空白,还不等从这颠覆认知的惊骇中回过神。
对面的军阵,动了。
第一排射击完毕的士兵,动作机械而冷静,齐齐后转,快步退到队尾装填。
第二排的士兵踏前一步,举起了手中的铁管。
“放!”
又是一片死亡的爆响。
又是一排倒下的骑兵。
紧接着,是第三排。
“放!”
三段击。
连绵不绝,周而复始。
枪声是死神的鼓点,每一次敲响,都精准地收割着生命。
拥挤在狭长河谷里的骑兵,彻底成了活靶子。
他们冲不起来,也退不回去。
只能在同袍扭曲的尸体和受惊乱窜的战马之间拥挤、踩踏,绝望地迎接一轮又一轮的铅弹洗礼。
整个冲锋阵型,在短短几十息内,分崩离析。
“撤!向两翼撤!”
左光先的声音嘶哑变形,他猛地拨转马头,试图带领亲兵从侧翼的树林突围。
只要能冲上那片山坡,就能摆脱这片死亡之地。
然而,迎接他们的,不是生路。
是一片闪动着幽冷寒光的钢铁丛林。
王大疤和他手下的甲兵早已等候多时。
他们没有呐喊,只是沉默地将一根根长枪的枪尾死死抵在地上,斜斜向上,组成一道令人窒息的枪林。
“噗嗤——!”
冲在最前的战马根本刹不住,一头撞上锋利的枪尖。
它发出凄厉无比的悲鸣,巨大的惯性让它自己和背上的骑手,被长枪穿成了血淋淋的一串。
更多的骑兵被地上的绊马索绊倒,翻滚着跌进浅壕,被随后而来的长枪兵毫不留情地捅穿胸膛。
左光先的突围之路,被堵死了。
高地之上,陈海通过单筒望远镜,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他看到左光先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,正组织残部,用骑兵的尸体作为掩护,负隅顽抗。
“炮队。”
陈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开火。”
周平得到旗语,立刻下令。
部署在另一侧山坡上的六门虎蹲炮,被炮手们迅速调整好射角。
“点火!”
“轰!轰!轰!”
六声沉闷的轰鸣。
黑色的炮弹拖着弧线,越过混乱的战场,精准地砸进明军最密集的中段。
炮弹在人群中炸开,碎裂的铁片和石子四散飞溅,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。
一名明军百总甚至来不及反应,就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。
他的上半身当场消失,只留下两条血淋淋的腿还跨在马背上,摇晃了一下,才坠落下去。
这不是战斗。
是屠杀。
炮击带来的巨大杀伤和恐惧,彻底击垮了残存明军的最后一点士气。
“下马!全军下马!用马尸做墙,就地防御!”
绝境之中,左光先爆发出了惊人的决断。
他嘶吼着下达了这个匪夷所思的命令。
残存的数百名骑兵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纷纷滚下马背,用刀斧砍杀身边的战马,将温热的尸体堆叠起来,组成一道临时的胸墙,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。
他们竟然真的稳住了阵脚。
“倒是个硬骨头。”
山坡上,陈海放下望远镜,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。
想拖延时间?
“让王大疤,给他们再加把火。”
王大疤接到命令,狞笑一声,对着灌木丛中的手下打了个手势。
一名士兵猛地拉动了连接着陶罐的麻绳。
轰隆隆——!
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在明军临时阵地的后方响起!
预埋的“轰天雷”被尽数引爆,泥土、碎石和残肢断臂冲天而起。
爆炸的冲击波将那道马尸掩体掀得七零八落。
紧接着,另一侧,一支火箭射入之前泼洒了猛火油的树林。
呼——!
一道三丈多高的火墙轰然燃起,烈焰翻滚,浓烟滚滚,将左光先和他最后的部队,彻底圈禁。
灼热的气浪炙烤着每一个人的皮肤,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血肉烧焦的恶臭。
最后的抵抗意志,在冲天的烈焰和剧烈的爆炸中,化为灰烬。
左光先呆呆地看着这一切,手中的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结束了。
战斗,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名明军士兵倒下,不到一个时辰。
左光先带来的两千边镇精骑,几乎全军覆没。
他本人,在数十名亲兵用血肉之躯撞开火墙,拼死护卫下,从一处无人防守的荒地中,连滚带爬地侥幸逃脱。
当陈海的部队开始迅速打扫战场时,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【检测到宿主策划并指挥了一场针对精锐骑兵的歼灭战,极大挫败了敌军战略意图,行铁血之道。】
【恭喜宿主获得:铁血值点!】
陈海没理会那串数字,目光落在缴获的大批战马、精良兵甲和那面绣着“左”字的大旗上。
这些,才是眼下最实在的战利品。
“传令,所有缴获打包带走,伤员立刻救治,半个时辰后,全军回援新安镇!”
陈海没有下令追击。
他知道,孙传庭很快就会收到消息。
真正的硬仗,现在才算开始。
……
两天后。
孙传庭的中军大帐。
他正对着沙盘,推演着贺人龙和高杰两路大军的进军路线。
涝店、子午二镇的外围据点皆被轻易拿下,贼军龟缩镇中,不敢出战。
一切顺利。
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,该如何嘉奖左光先这步奇兵。
帐帘被猛地掀开,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抚台大人!不好了!”
孙传庭眉头一皱。
他看见亲兵身后,一个浑身浴血、盔甲破碎的人影被拖了进来。
那人只剩下一口气,看到孙传庭,用尽最后的力气,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。
“将军……左将军他……涝谷水……全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人已气绝。
孙传庭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抢步上前,一把夺过那块令牌。
是左光先的亲兵腰牌。
大帐之内,落针可闻。
孙传庭缓缓直起身子,视线落回沙盘,定格在那枚代表左光先骑兵、深入秦岭腹地的红色小旗上。
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,眼中先是错愕,随即是不可置信。
最后,一切情绪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片能将人冻僵的死寂。
他那把引以为傲、自以为能直插敌人心脏的匕首,非但没有捅穿对手,反而在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,被人生生折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