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宇集团周一的例行早会后,董事会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因为公司的颓势,在冯振华雷霆反击之后,初见成效。而且检查组连轴转查宏宇的账目,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
股市崩盘的趋势暂缓,甚至有回暖的迹象;而之前闹着要取消合作的人,选择了观望没有进一步动作。
董事长办公室里,冯振华独自一人坐在那方大茶台前,不疾不徐地泡茶,能看得出他的心情好了不少。
不过,这种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。
“砰!砰!砰!”
急促的敲门声响起,像催魂一般。
冯振华握着紫砂壶的手一顿,名贵的德钟壶壶口与坚硬的鸡翅木茶海边缘撞出一声刺耳脆响。
他心头一紧,拿起茶壶细看,壶口那圈最挺立的边缘上,崩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缺口。
他盯着那微小的缺损,心头无名火起。这把他养了多年的心爱之物,竟在此刻破了相。
“进来!”他声音里压着怒火。
推门而入的是证券事务总监,脸上已无前几日的松懈,只剩下比之前更深的惊恐。
“冯……冯董!又有一股庞大的不明资金在做空我们!股价……股价再次断崖式下跌,比之前更快!我们……我们最后一点流动资金都要保不住了!”
冯振华猛地起身,德钟壶的破损此刻显得无比刺眼。对方的反击不仅来了,而且更凶、更猛!
就在这时,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再次尖锐地响起。
他疾步走过去,一把抓过听筒。
电话那头是他安插在系统内,级别最高的一个心腹,此刻声音也失了方寸:
“冯董,出大事了!严秉忠……一个小时前,在从双规地点转移途中,被……被另一队人马截走了!手续齐全,但来源不明,我们的人完全插不上手!”
啪嗒。
冯振华手中的壶盖,掉在桌面上又滚落地面,摔了个粉碎。
严秉忠被双规了……甚至被不明势力截走了……
是谁?
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中央,本以为自己是织网的主宰,此刻却感觉每一根蛛丝的震动,都预示着更深的陷阱和未知的攻击。
这种严重的失控感,让他有一瞬间的茫然。
他放下电话,喉头仿佛哽住了一般,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。沉默地站了半晌,他才记起立于一旁的证券总监,无力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。
证券总监张张嘴,想问解决的办法,看到他阴沉的脸色,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,快步出了办公室。
室内再次恢复宁静,但这种静却却让冯振华觉得,仿佛坠入了无尽的黑洞深处。
冯振华走回茶桌前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,喉间尽是凉意与苦涩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没有预兆地再次被撞开。
以张董为首的几位大股东,连同几个脸色惨白的高管,闻风而至,一股脑地涌了进来,瞬间将偌大的办公室挤得逼仄不堪。
他们在晨会上才重拾希望的脸色,此刻变得恐慌甚至发酵成了彻底的绝望和兴师问罪的愤怒。
“老冯,怎么回事?不是已经没事了吗?”张董率先发难,再也顾不上往日的情面和敬畏,手指几乎要戳破手上那份实时股价报表,“刚刚回暖一点,又跌穿了地板!你之前承诺的稳住局面呢?”
“我们的身家性命可都在里面!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!”
“是不是检察组又拿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?是不是老严那边出问题了?!”
“外面都在传,是上面要动真格的了!冯董,你得拿个准话出来!”
七嘴八舌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来,每一句都戳在冯振华的痛处。这位昔日说一不二的帝王,此刻竟显出几分狼狈和孤寂。
但他终究是冯振华。
在极致的压力下,他没有崩溃,反而被激发出了骨子里的强硬与狠戾。
“都给我闭嘴!”
他猛地一拍茶桌,声如惊雷,瞬间镇住了全场。他阴鸷的目光如同冰冷淬毒的刀锋,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惊惶或愤怒的脸。
“交代?我冯振华需要给你们什么交代?!”
“宏宇是我一手创立!没有我,你们现在还在楚澜江边上刨食吃!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遇到点风浪就要把船凿沉?愚蠢!”
这话丝毫不留情面,众人面色瞬间涨红。
“股市跌,就让它跌!天塌不下来!”他斩钉截铁,试图用绝对的信心稳定军心,“至于检查组……他们想查,就让他们查个够!宏宇的账目,干干净净!”
“至于严秉忠,”他冷笑一声,语气轻蔑,“他个人的问题,与集团何干?不要自乱阵脚!”
然而,他这番色厉内荏的表演,已经无法再欺骗这些精明而恐惧的股东。
张董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眼神里不再有信任,只剩下权衡和自保。
这一刻,不再有人相信他能力挽狂澜。人心,就在他这番强硬而空洞的咆哮中,彻底散了。
“老冯,你好自为之。我们走!”说完,他便率先离开。
董事们来得快去得也快,冯振华眼看着人散了个干净,只留下办公室一片狼藉,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。
“你怎么没走?”冯振华转向从进门就一直没出声过的李董。
李董叹息一声,轻轻关上门:“老冯,这里没有外人,你和我交个底,这次的关……难过吗?”
冯振华看了他一眼,难得地没有掩饰自己的狼狈:“风浪见得再多,这次的水底下,有鲨鱼啊。”
李董语气坚定,立马安慰他:“管他鲨鱼鲸鱼!我们什么风浪没见过?我这把老骨头,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。”
这句话让冯振华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丝。
李董话锋一转,仿佛刚想起来,语气带着一丝不解:“不过话说回来,我最近看阿祥……倒是挺活跃的啊,进进出出的。”
冯振华耷拉的眼皮轻微颤动,他眼中的疲惫被锐利的寒光取代,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他……活跃?”
“也许是我想多了,”李董摆摆手,语气颇为感慨,“老冯啊,注意身体啊。不年轻了。”
又闲话几句,李董就走了。
徒留冯振华,对着一地狼藉,陷入了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