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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凡轻轻带上了402室的房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锁落定,将王立芹的哭泣与悔恨,连同那个房间里压抑的空气,一并隔绝在身后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灭,世界重归黑暗与寂静。
丁凡没有立刻下楼,他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阴影。他没有开灯,只是静静地站着,仿佛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。
他手里,紧紧攥着那本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黑色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硬质封皮硌着他的掌心,触感坚硬而冰冷。可他感觉到的,却是足以将人灵魂都烧成灰烬的滚烫。这本薄薄的册子,此刻比一座金山都要沉重。
他的脑海中,一页页翻过账本上的内容。
那些娟秀的字迹,记录的不是数字,而是一条条通往深渊的罪恶路径。李明杰的名字只是这张大网的其中一个节点,而那个被刻意隐去的“林公子”,才是真正牵动着整张网的核心蛛丝。
把它交给赵德明?
这个念头刚一浮现,就被丁凡毫不犹豫地掐灭了。
赵德明是一把好刀,锋利,懂得审时度势。但正因为他太懂了,所以他绝不会用这把刀去劈砍一座他自己都惹不起的大山。当他看到“林公子”这三个字,他会做的,不是彻查到底,而是权衡利弊。
他会把这份账本变成他与林远山派系谈判的筹码,用李明杰的人头,换取自己巡视任务的圆满功绩,以及更高层面的政治妥协。至于账本里更深层、更致命的东西,则会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起来,永远不见天日。
甚至,为了掩盖这份证据的存在,他反过来构陷一个“提供伪证”的罪名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与虎谋皮,虎饿的时候,连皮带骨都会吞下去。
丁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胸中的烦闷稍减。
他不能赌,也赌不起。
这本账本,已经不是江州市纪委,甚至不是省纪委巡视组能够独立承载的了。它需要一把更锋利、更决绝、来自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刀,一刀斩下,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。
丁凡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他拿出自己的手机,在屏幕上划过,却没有在通讯录里寻找任何一个熟悉的名字。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片刻,凭借着脑海中那绝对精准的记忆,输入了一串他只在系统界面里见过,却从未触碰过的号码。
那是一个公开的,却几乎无人敢于轻易拨打的号码——省委书记办公室的专用工作举报邮箱,以及一个与之绑定的加密联络方式。
他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转身下楼,走进了寒冷的夜色里。
城市在午夜之后,终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,显得空旷而寂寥。丁凡没有回家,也没有回单位,而是在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城西的‘飞鱼网吧’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眼这个深夜里衣着整齐、神情冷静的年轻人,也没多问,一脚油门,车子汇入了空旷的街道。
半小时后,丁凡在一个灯火通明,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尼古丁混合气味的网吧门口下了车。
他要做的,是绝对的匿名。
他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,开了台临时机器。周围是戴着耳机、在游戏世界里厮杀呐喊的年轻人,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沉默的、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。
丁凡先是用 burner phone,也就是一部他临时买来、用不记名电话卡激活的手机,将那本黑色笔记本的每一页,都仔仔细细地拍摄下来。他拍得很慢,确保每一个数字、每一个备注都清晰可见,甚至连纸张上因为紧张而留下的指印,都分毫毕现。
做完这一切,他将所有照片打包,用一个极其复杂的密码进行了二次加密,然后将手机卡取出,连同手机一起,扔进了网吧厕所的水箱里。
接下来,是漫长而复杂的网络操作。
他利用系统辅助功能提供的技术知识,通过多重虚拟代理,创建了一个位于海外的临时邮箱。整个过程,他的Ip地址在全世界的服务器之间跳动了数十次,就算有顶尖的黑客想要追踪,最终也只会追到一团毫无意义的数据迷雾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他打开新建的邮箱,写下了一封简短的邮件。
邮件没有称谓,也没有落款,内容直截了当:
【附件为江州市委常委、常务副市长李明杰多年来贪腐受贿的原始账本影印件,其中内容,牵扯甚广,部分线索直指省级领导干部。
账本原始持有人,财政局科员王立芹,于今晚险遭灭口,现已被我方控制。
此事已超出江州市纪委及省委巡视组可控范围,背后势力为求自保,或将采取极端手段,湮灭一切证据。
恳请省委直接下场,雷霆一击。
一个希望看到天日重光的公民。】
写完,他将那个加密的压缩包,作为附件,上传了上去。
蓝色的进度条,在屏幕上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。
10%…
30%…
70%…
100%。
上传成功。
丁凡的目光,落在了那个“发送”按钮上。
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,迟迟没有点下。他知道,一旦这个按钮被按下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他将不再是一个在江州官场小心翼翼布局的棋手,而是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,向一个盘踞在省里的庞大集团,发起了悍然的、不死不休的挑战。
赢了,海阔天空,江州乃至全省官场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。
输了,万劫不复,他自己,连同周立国,甚至所有与他有过牵连的人,都将被那股疯狂反扑的力量撕得粉碎。
网吧里,键盘的敲击声、游戏的厮杀声、年轻人的笑骂声,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。可丁凡的耳中,却是一片死寂。
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的跳动声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他忽然笑了。
怕吗?
从他被关进谈话室,激活系统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他见过了太多的罪恶,回溯了太多的黑暗。如果畏惧,他根本走不到今天。
既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,那与其等着被推下去,不如自己跳下去。
或许,悬崖之下,不是深渊,而是另一片更广阔的天空。
他不再犹豫,右手食指,轻轻地,却无比坚定地,按下了鼠标的左键。
“嘀”的一声轻响。
邮件,已发送。
丁凡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坐在那里,将电脑上所有操作的痕迹,用专业的软件,反复擦除了三遍,直到确认不可能被任何技术手段恢复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,像一个普通的、熬夜结束的网瘾少年,走出了网吧。
凌晨四点的街道,寒风刺骨。
天边,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,那是黑夜与白昼交替的混沌时刻。
丁凡抬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知道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,即将在黎明到来之前,于他看不到的权力之巅,悄然酝酿。
那颗足以引发海啸的石子,已经被他扔进了湖心。
现在,他要做的,就是回到风暴的中心,静静地等待。
等待那滔天巨浪,以雷霆万钧之势,席卷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