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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省城,静得像一口深井。
省委大院的家属楼里,大部分窗户都沉浸在墨一般的黑暗中,只有省委秘书长周良安书房的灯还亮着。他刚刚挂断打给陈敬东的电话,但并没有丝毫睡意。
他没有看窗外那浓稠的夜色,而是盯着面前的显示器。屏幕上,那个名为“一个商人的酒后真言”的视频正在无声地播放第二遍。没有声音,但钱宏发那张油光满面、得意忘形的脸,以及他在酒桌上比划出的那个女人轮廓,比任何声音都更具冲击力。
周良安的指尖在冰凉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不疾不徐,像一只精准的节拍器。
他知道,这已经不是江州市自己能处理的事情了。
网络舆情监测中心每隔十分钟就会传来一份新的报告,数据像心电图上失控的曲线,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攀升。#城北小学#、#陈敬东#、#豆腐渣工程#,这几个词条已经不仅仅是在微博上,而是在所有主流社交媒体上形成了屠榜之势。
删?堵?
当洪水已经汇成滔天巨浪时,任何试图用手掌去阻挡的行为,都显得愚蠢且徒劳。
更何况,视频里那个名叫钱宏发的蠢货,不仅提到了陈敬东,还提到了“王局长”——前不久才被省纪委双规的王强。两条线,就这么被一根视频,以最难看的方式串联了起来。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,江州市教育系统的腐败,不是个案,而是一条线,甚至可能是一张网。
最致命的,是那句“能扛住几场大雨就算我钱宏发对得起良心了”,以及那场预报中“数十年不遇”的特大暴雨。
公众的愤怒,官员的腐败,孩子的安危,再加上一个迫在眉睫、随时可能兑现的灾难预言。
所有的要素都齐全了。
这是一场完美的、足以将江州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力彻底摧毁的风暴。
周良安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,听筒里传来的是沉稳而清晰的拨号音。他知道,这个电话一旦拨出,就意味着将省委书记从睡梦中唤醒。而能让省委书记在凌晨四点被唤醒的事情,从来都没有小事。
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空悬了片刻,最终还是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。
……
省委书记骆成军的卧室里,没有开灯。
他已经醒了,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着远处城市边缘逐渐泛起的一丝微光。他有早起的习惯,通常会在五点钟起床,打一套拳,看半小时新闻,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今天,这个习惯被提前了一个小时。
周良安的电话内容很简短,没有多余的修饰,只用最客观的语言陈述了事实,并给出了一个网址。
骆成军没有立即打开电脑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仿佛在欣赏黎明前的风景。但他的秘书,跟了他超过十年的张云峰知道,书记此刻的心情,远不像他的站姿那般平静。
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,大海深处的宁静,平静的表面下,是足以倾覆一切的暗流。
“云峰,”骆成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把视频打开,声音外放。”
“是,书记。”
张云峰早已在书房的电脑上打开了那个视频,他按下了播放键。
很快,那个污浊的包厢,那群油腻的男人,以及那段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血压飙升的对话,便通过高质量的音响,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。
“……两根‘大黄鱼’塞过去,比谁都软!”
“……艺术学院刚毕业的女学生,水灵得很!”
“……陈市长当晚就‘指点’到了凌晨三点!”
“……那楼,别说抗震了,能扛住几场大雨就算我钱宏发对得起良心了!反正领导的孩子,谁会去那种破地方上学?你们说是不是?哈哈哈哈……”
肮脏的笑声,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。
视频播放完毕,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。
张云峰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能感觉到,一股无形的、冰冷的气压,正从书记的身上弥散开来,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。
骆成军缓缓转过身,他脸上没有什么愤怒的表情,眼神却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,深不见底,寒气逼人。
“江州市,很好。”
他说了四个字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一个副市长,一个教育局长,一个建筑商,拿一千多个孩子的性命,当成了他们权钱色交易的筹码。这已经不是腐败了,这是在掘我们党的根!”
他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部红色电话。
“给我接省纪委赵德明。”
电话很快接通,那头传来省纪委副书记赵德明略带睡意的声音:“骆书记,您好。”
“德明同志,睡醒了吗?”骆成军的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醒了醒了,书记您有指示?”赵德明瞬间清醒,睡意全无。
“给你半个小时,上网看看江州市的‘新闻’。半小时后,我要你拿出一个方案。”
“是!”
挂断电话,骆成军没有停顿,立刻拨出了第二个号码。
“接省教育厅钱立行。”
电话那头的省教育厅厅长钱立行,显然是被惊醒的,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含混:“书记?这么早……”
“立行同志,你们教育厅,除了每年发文件,评先进,还知不知道自己的本职工作是什么?”骆成军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调。
钱立行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质问吓得一个激灵,连忙道:“书记,我们……”
“江州市城北小学,一千三百二十八名师生,现在正坐在一栋开发商亲口承认的‘扛不住几场大雨’的危楼里上课!这件事,你钱立行知不知道?!”
电话那头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钱立行只觉得后背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就冒了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马上了解情况!”
“不必了,”骆成军冷冷地打断他,“你现在需要做的,是立刻穿好衣服,到你办公室去。半小时后,省纪委的赵书记会联系你。”
第三个电话,打给了省住建厅的厅长。
质问的内容大同小异,核心只有一个:一栋用“金条和女学生”换来的教学楼,是如何通过你们住建部门层层审批和验收的?
三个电话打完,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。
张云峰垂手站在一旁,他知道,一场针对江州市官场的雷霆风暴,已经拉开了序幕。书记这是要亲自操刀,刮骨疗毒了。
半小时后,赵德明的电话准时回了过来。
“骆书记,情况我全部看完了,触目惊心!我建议,立刻成立省级联合调查组,由我牵头,从省纪委、省教育厅、省住建厅抽调精干力量,绕过江州市里所有环节,直插城北小学事件核心!”
赵德明的声音里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纪检干部的杀伐果决。
“你的想法,和我不谋而合。”骆成军的语气里,透出一丝赞许,“江州市委,我看是已经病入膏肓,自己给自己动不了刀了。这把刀,我们来递!”
“我需要授权。”赵德明说。
“我给你最高授权!”骆成军一字一顿,“人、财、物,你需要什么,省委全力保障!所有涉案人员,无论级别多高,背景多深,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!”
“明白!”
“还有一个要求,”骆成军补充道,“天亮之前,调查组的名单必须定下来。天亮之后,我要你的人,出现在江州!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赵德明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挂断电话,天边的那抹鱼肚白,已经变得更加明亮。一轮红日,正挣扎着要从地平线下跃出。
骆成军重新走到窗前,看着这即将到来的黎明,眼神却依旧冰冷。
他知道,对于江州的某些人来说,今天,将不会有日出了。
……
与此同时,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抢救,从手术台上走下来的张承业,正疲惫地靠在更衣室的椅子上喝水。
一个年轻的护士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的神情。
“张主任,张主任!你快看手机!出大事了!”
张承业皱了皱眉,他对这些网络上的喧嚣一向不感兴趣。
“什么事,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哎呀,您快看吧!我们市的陈副市长,上热搜第一了!被人给爆了!”
“陈敬东?”张承业愣了一下,这个名字,他太熟悉了。
他将信将疑地掏出手机,点开了那个已经快要被挤爆的微博。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胖子,听到那段污秽不堪的对话,尤其是听到“城北小学”四个字时,他手里的保温杯“哐当”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腿,他却毫无知觉。
他的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丁凡那张平静的脸,以及那天丁凡在自己办公室里,一脸“无辜”地说着“可能是王强倒台,让一些人看到了希望”时的表情。
一股寒意,比凌晨四点的冷风,比刚才掉在地上的凉水,更加刺骨,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震惊、骇然,以及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……恐惧。
是他!
一定是他!
这个局,从头到尾,都是丁凡布下的!
张承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丁凡之前所谓的“双管齐下”,那个省报记者,那封信访举报,或许从一开始,就都只是烟雾弹。
真正的杀招,是这个!
是一场足以让省委震怒、让一个副市长万劫不复的,舆论审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