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终将过去。
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,洒在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奇幻风波的城市时,喧嚣并未平息,反而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在发酵。
网络世界已经彻底沸腾。
“祥云路甘霖”事件,以一种病毒式的传播速度,霸占了所有社交媒体的头条。从昨夜的事实陈述,到半夜的狂热崇拜,再到清晨的深度解读和神话构建,只用了不到十个小时。
无数专家学者试图从科学角度解释,什么“局部气候异常”、“工业排放物偶合”等等,但这些苍白的理论在无数现场亲历者“神清气爽、旧疾缓解”的证词面前,显得无比可笑。
苏九的名字,或者说,“甘霖大师”这个名号,已经从一个网络热词,开始向一种城市信仰演变。
别墅里,林悦顶着两个黑眼圈,眼神却比一百个太阳还亮。他一晚上没睡,不是在维护论坛防止被狂热的粉丝挤爆,就是在欣赏那些之前上蹿下跳的水军和黑子们,如何花式删帖、道歉、甚至反过来歌功颂德。
“哥,爽,太爽了!”林悦端着一杯咖啡,手舞足蹈地在苏九面前晃悠,“你知道吗,现在祥云路那条街的房价,一夜之间,挂牌价直接翻了一倍!还有人成立了‘甘霖大师后援会’,会员申请表都快把我的临时邮箱撑爆了!”
相比于他的亢奋,苏九则显得过分平静。
他起得很早,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,此刻正坐在沙发上,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本线装古籍,仿佛昨夜那场惊动全城的风波,只是他随手弹去的一点灰尘。
“一群乌合之众罢了,今天能把你捧上神坛,明天也能因为一点小事把你踩进泥里。”苏九头也没抬,淡淡地说道,“真正的敬畏,源于绝对的实力,而不是一时的狂热。”
“嘿嘿,我懂,我懂。”林悦连忙点头,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,“不过哥,你这一手,‘夜影’那帮孙子估计已经吓得缩回娘胎里了。还有世家那群老狐狸,我猜他们现在肯定在开会,商量着怎么过来给你磕头呢。”
他说这话,一半是调侃,一半也是真的这么想。
苏九翻过一页书,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“鱼饵已经撒下去了,就看是哪条鱼,最先忍不住咬钩了。”
话音刚落,别墅外的门铃响了。
林悦一个激灵,凑到监控屏幕前一看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只见别墅门外的大路上,一个由七八辆顶级豪车组成的车队,正悄无声息地停靠在路边。车门打开,走下来一群西装革履、气息沉稳的人。为首的,正是那位林悦在资料里见过无数次的、都市玄学界真正的执牛耳者——李家家主,李宏远。
在他身后,跟着张家、王家等几个顶级世家的核心人物。
这些人,平日里任何一个出行,都是前呼后拥,气派非凡。但此刻,他们却都屏息凝神,整理着自己的衣冠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拘谨和恭敬,连走路都似乎怕惊扰了这里的清净。
“卧……槽!”林悦的咖啡差点洒了,“说曹操,曹操就到!哥,这鱼也太大了吧!简直是鲸鱼啊!他们这是要干嘛?组团来……碰瓷?”
“开门吧。”苏九合上了书,站起身。
“啊?真让他们进来?”林悦有点虚,这阵仗太吓人了。
苏九瞥了他一眼:“怎么,怕他们把我们吃了?”
“那倒不是,”林悦挠了挠头,“我怕他们心脏不好,被你吓出个好歹来,咱们还得负责送去医院。”
苏九没理会他的贫嘴,径直走向门口。
林悦撇撇嘴,只好硬着头皮打开了别墅大门。
当李宏远带着一众世家大佬,踏入这个看似普通的别墅院子时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。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,这里的气场,平和、内敛,却又深邃得如同星空,让他们这些修行了几十年的老家伙,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压迫感。
一个年轻人,住的地方,竟已自成一方天地。
“李家李宏远,携张、王、赵三家,冒昧来访,拜见苏大师。”李宏远站在院中,对着从屋里走出的苏九,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拜。
他身后,所有世家家主、代表,全都齐刷刷地弯下了腰。
这一幕如果被外界看到,足以让整个都市的上流社会发生十二级地震。这些掌握着城市经济、人脉乃至地下秩序命脉的巨头们,此刻,竟像是一群拜见祖师爷的门徒。
林悦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疼,是真的。
苏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缓缓扫过,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,也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,安静得可怕。
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,但李宏远等人的额角,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苏九的沉默,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压力。他们能感觉到,一道无形的目光,似乎正在审视着他们的五脏六腑,窥探着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想法。
“诸位,真是稀客。”
良久,苏九才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他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,自顾自地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石凳:“都站着干什么,怕我这院子里的地,扎诸位的脚?”
这话听不出喜怒,但李宏远等人却如蒙大赦,连忙直起身,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,却又不敢坐下,只是局促地站着。
“苏大师说笑了,我等之前有眼不识泰山,多有得罪之处,今日是特地前来……赔罪的。”李宏远姿态放得极低,他一挥手,身后立刻有人捧着几个精致的木盒上前。
“这是我们几家的一点小小歉意,还望苏大师不要嫌弃。”
林悦伸长了脖子,好奇地打量着那几个盒子。
第一个盒子打开,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、通体乌黑的木头,但随着盒盖开启,一股奇异的、让人心神宁静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千年雷击沉香木?”旁边一位王家的老者,忍不住低呼出声。这可是传说中制作顶级法器的至宝,有价无市。
第二个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绢布,上面用朱砂绘制着繁复的符文,隐隐有流光闪动。“这是……上清派失传的‘五雷镇邪符’真迹孤本!”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每打开一个盒子,都引来一片压抑的惊叹。无论是罕见的天材地宝,还是失传的古法秘籍,任何一件拿出去,都足以在玄学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
而现在,这些东西,都像不值钱的大白菜一样,被摆在了苏九面前。
林悦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他现在看这帮老头子,感觉他们头顶上都顶着“移动宝库”四个大字。
然而,苏九的目光只是在那些宝物上淡淡一瞥,便移开了。他看着李宏远,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东西我看到了,诚意,我也看到了。”
李宏远心中一喜,刚想说话。
“但是,”苏九话锋一转,“我不明白,诸位之前不是还想联手,给我定个规矩吗?怎么一夜之间,就转了性子?”
来了。
李宏远心中一凛,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诚恳的笑容:“苏大师,您误会了。我等之前,是被猪油蒙了心,被一些宵小之辈蛊惑,对您产生了误判。昨夜,您以雷霆手段,荡平妖邪,更以神仙之能,普降甘霖,让我等茅塞顿开,也羞愧万分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把自己摘了出去,又把苏九捧得高高的。
“我等今日前来,一是赔罪,二是……表态。”李宏远再次躬身,“如今都市,暗流涌动,‘夜影’之流亡我之心不死。我等世家虽有些底蕴,但在苏大师您这般经天纬地的大才面前,不过是萤火之光。我等愿奉苏大师为尊,整合都市玄学界所有力量,唯大师马首是瞻,共同守护这座城市,抵御外敌!”
这番话,说得是斩钉截铁。
他这是在献上投名状。
他赌,苏九有雄心,但缺人手。他们这些地头蛇,就是最好的爪牙。
林悦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,恨不得当场替苏九答应下来。这不就是小说里写的,主角虎躯一震,收服天下群雄的戏码吗?
苏九却笑了。
他端起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杯清茶,轻轻吹了吹。
“奉我为尊?”他抬起眼皮,看着李宏远,“李家主,你知道‘尊’这个字,怎么写吗?”
李宏远一愣。
“尊,是让你献上投名状,你不能有二话。是让你镇守东城,你不能去西城。是让你家族的秘法典籍拿来共享,你不能藏私。”苏九的声音依旧平淡,但话里的内容,却让在场所有世家大佬,脸色齐齐一变。
“更是……我让你们生,你们才能生。我让你们死,你们……就得死。”
“这,才叫尊。”
苏九放下茶杯,杯底与石桌发出一声轻响,仿佛一道惊雷,在每个人心头炸开。
院子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脸上,都褪去了血色。他们想过苏九会敲打他们,会提条件,但他们没想到,苏九会如此直接,如此霸道,完全不留半点余地。
这是要他们彻底放弃自主,沦为附庸!
李宏远的手,在袖子里微微颤抖。他身后的那些家主,有的眼神闪烁,有的已经面露不忿。
苏九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,却毫不在意。
他要的,从来不是什么貌合神离的盟友。他要的,是一把绝对听话、指哪打哪的刀。
“做不到?”苏九的语气里,带上了一丝冷意,“那就把你们的东西拿回去。路,在那边,不送。”
“夜影”打不死的,我来打。规矩,我来定。不听话的,和“夜影”,一个下场。
这是苏九没说出口,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的潜台词。
李宏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只要说出一个“不”字,今天,他们这些人,恐怕谁也走不出这个院子。
他想起了昨夜那凭空出现的甘霖,想起了那匪夷所思的神仙手段。
反抗?拿什么反抗?
良久,他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决然。
他双膝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对着苏九,跪了下去。
“李家,李宏远,愿遵法旨!”
他身后,张家家主、王家老太爷……在经历了短暂而剧烈的天人交战后,一个接一个,全都跪倒在地。
“张家,愿遵法旨!”
“王家,愿遵法旨!”
……
声音此起彼伏,回荡在小院之中。
这一刻,都市玄学界延续了数百年的旧格局,被彻底碾碎。
一个新的时代,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,宣告来临。
苏九看着跪在面前的众人,眼神古井无波。他端起茶杯,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,一饮而尽。
“很好。”
“下一条鱼,也该上钩了。”他的目光,望向了遥远的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