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在别墅的庭院里沉淀下来,像一池浓得化不开的墨。
苏九收起手机,那上面由神念构筑的地址,已然烙印在脑海中。他转身准备出门,却发现客厅门口杵着两个人。
林悦抱着他那台宝贝电脑,一脸的渴望与纠结,活像一只想跟着主人出门,又怕被训斥的金毛犬。赤影则静立一旁,无声地询问,她的手,习惯性地靠近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哥,你要去哪?”林悦终究是没憋住,小心翼翼地探出头,“是去接收那三层楼的产业吗?我能帮你做资产评估!要是去跟别的风水师火并,我能帮你干扰对方的脑电波!”
苏九看了他一眼,这家伙在“天际线”大厦被点燃了中二之魂后,还没完全冷却下来。
“都不是。”苏九摇摇头,“我去喝茶。”
“喝茶?”林悦的眼睛瞪圆了,“大半夜的,跟谁喝茶?男的女的?用不用我帮你查查对方的背景资料?保证连他小学三年级暗恋的女生是谁都给你扒出来!”
“我要去的地方,你的地图上没有。”苏九走到玄关,换上了一双便鞋。
“不可能!”林悦的黑客之魂熊熊燃烧,“我的数据库连接着全球卫星网络,别说地图,就算是城市地下百米深的管线分布图,我都能……”
“我怕你去了,会忍不住把人家的门禁系统格式化,然后换成你的头像。”苏九打断他,语气平静。
林悦瞬间噎住,讪讪地摸了摸鼻子。这事,他还真干得出来。
苏九的目光转向赤影:“你留下,看好他。今晚的动静太大,难免有苍蝇过来。”
赤影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明白,苏九让她留下,一是保护林悦这个“重点资产”,二是因为,苏九要去的那个地方,不适合带刀。
那是一场文会,而非武斗。
苏九没有开车,独自一人走出了别墅区。他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城市主干道,反而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老街。
他不需要导航。
在那场“声音理疗”之后,他与这座城市的气场,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。此刻,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,能通过水流的细微变化,感知到整片海域的洋流与暗礁。
那个烙印在脑海中的地址,与其说是一个坐标,不如说是一个“频率”。
一个沉静、古老、与周遭现代都市的喧嚣格格不入的频率。
苏九闭上眼,放开自己的感知。
金融街的气息是躁动的,充满了金属与欲望的味道。大学城的气息是鲜活的,像春天里抽芽的嫩草。老城区的气息是醇厚的,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烟火气。而他要找的那个频率,就像是在一场重金属摇滚音乐会里,寻找一根古琴弦的低吟。
很难,但并非不可能。
他穿过一条条小巷,城市的霓虹被隔绝在身后。脚下的路,从平整的柏油路,变成了坑洼不平的青石板。空气中,开始弥漫起潮湿的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。
这里是城市的边缘,新与旧的交界地,一片被规划遗忘的角落。
路灯越来越稀疏,最后完全消失。前方只有一片被夜色笼罩的低矮山丘,山丘上长满了杂乱的树木,看起来就像城市的一块疤。普通人走到这里,只会觉得阴森,然后下意识地掉头离开。
但苏九的脚步,却停在了山脚下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片黑暗的山林。在他的感知中,这里并非一片死寂。一股若有若无的气,像一条冬眠的蛇,盘踞在山中。它没有恶意,只是静静地存在着,仿佛已经存在了千百年。
整座山的风水,都被这股气巧妙地“隐藏”了起来。它就像一个视觉陷阱,让所有路过的人,都会在潜意识里忽略它的存在。寻常的风水师来了,也只会觉得此地气场晦涩,平平无奇,绝不会想到,内里别有洞天。
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“隐”术。不是用阵法强行遮蔽,而是顺应山势地脉,将自身的气息完美地融入其中,达到了“大象无形”的境界。
“有意思。”
苏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迈步踏上了那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山路。
随着他一步步向上,周遭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。那些杂乱的树木,渐渐变得疏朗有致。空气中那股潮湿的腐败气息,也逐渐被一种清幽的草木之香所取代。
他没有刻意去破解这里的风水布局,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访客,沿着小路,信步而行。
他知道,当他收到那封“茶帖”的时候,考验就已经开始了。对方在用这种方式,考量他的心性与眼力。
若是他一路大张旗鼓地破阵而入,便是落了下乘,失了“客”的礼数。
山路不长,约莫十来分钟,便走到了尽头。
一片小小的平地出现在眼前,平地之上,是一座小小的道观。
道观不大,青瓦白墙,院门是两扇斑驳的木门,连牌匾都没有。院墙的一角,几竿翠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月光洒在青色的瓦片上,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霜。
这里没有任何香火气,也没有任何超凡的能量波动,看起来,就像一座被遗弃了多年的乡野小庙。
但苏九知道,他找对地方了。
那个沉静古老的频率,源头就在这里。
他走到木门前,没有敲门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“吱呀——”
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到来,那两扇饱经风霜的木门,无风自动,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内,是一个干净得过分的小院。地上铺着细碎的白石子,院子中央,有一口古井,井边长着一棵不知名的老树,枝干虬结,苍劲有力。
一个身影,正背对着他,站在树下。
那人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灰色布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,身形清瘦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他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树上的一片叶子,连苏九进来了,都没有回头。
整个小院,静得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。
苏九的目光,落在那人的背影上。从这个背影上,他感觉不到任何强者的气息,也感觉不到任何高深的修为。那个人,就像院子里的那棵树,那口井一样,普通,自然,与整个环境融为了一体。
但正是这种极致的普通,才彰显出其最极致的不凡。
将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,收敛到如顽石,如草木,这已经不是“术”的层面,而是近乎于“道”的境界。
苏九没有开口打扰,只是安静地走上前,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人才仿佛刚从对一片树叶的沉思中回过神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发出了一声悠然的轻叹。
“你看这片叶子,生于春,盛于夏,如今秋意渐起,它便有了枯黄之意。”他的声音,如同院中的古井之水,清冽,而又带着岁月的深度,“可它自己,却不知道。”
苏九顺着他的目光,看向那片微微泛黄的叶子。
“它不知道,但树知道。树不知道,但山知道。”苏九接口道,声音同样平静,“山不知道,但天地知道。”
树下的人,终于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是一张无法用年龄来形容的脸。你说他五十岁,可以,因为眼角有风霜的痕迹。你说他三十岁,也行,因为他的眼神清澈得像个少年。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看着苏九,就像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友。
“天地知道,所以今晚,风动了,整座城的人,也都听到了。”他笑着伸出手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姿势,“茶,已经备好了。小友,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