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源听罢二郎神杨戬讲述的这番前因后果,心中已然是明白了七七八八。
这南赡部洲民间舆论的骤然转向,将佛门推至风口浪尖,其中必然少不了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,刻意引导!
否则,那些寻常百姓,如何能将天庭之上发生的,诸如金丹失窃,青狮行凶,乃至自己与文殊菩萨的旧日恩怨这等细节,都了解得如此清楚,并传得沸沸扬扬?
“骂文殊便骂文殊吧,佛道相争,借机打压对手气焰,倒也常见。”江源心中暗忖。
“可为何要将我也推到前头,替我扬这不畏强权,为民申冤,的名声?”
他非但没有丝毫欣喜,反而升起一丝警惕与无奈。
自从上次见识过天庭的菜市场后,他深知,在这等大局博弈之中,被捧得越高,往往意味着将来摔得越重,或是被人当做一把更趁手的刀。
他已经想明白了,告状这种事万不能越级,南胥国国主惹事,自己去找东华帝君告状就是对的。
若是瀛洲仙人惹事,自己就该去找崇恩圣帝,南海佛门惹事,便该去找观世音菩萨。
上次状告文殊,自己哪怕是去西天找佛祖都比上天找玉帝强,公正向来是相对的,有时候亦是过犹不及,还容易被人当刀使。
不想如今哪怕躲在傲来国,都有人要把自己往风口上推。
“不畏强权?为民请愿?”
“得了吧,这等虚名,给百姓带不来丝毫实惠,对自己也没有任何益处,不过是徒惹是非罢了。”
他不由得联想起近来东胜神洲的局势。
自蟠桃盛会之后,不仅傲来周边其余四国屡屡派遣使节前来,言辞恳切,希望能加入以傲来国为核心的两洲贸易网络,共享红利。
就连那些远在海外的仙岛秘境之中,亦有清修的散仙高人遣人送来拜帖,表达善意,言称愿为东胜神洲人妖互市,教化众生的伟业出人出力,共襄盛举。
面对这些热情的加盟请求与“无私”援助,江源却皆是客气而坚定地婉言谢绝了。
如今想起来,这些事背后莫不都是一伙人在推波助澜。
如今的他并非没有实力去扩张。
恰恰相反,经过这些年的苦心经营,傲来国及其主导的互市体系,在东胜神洲已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。
哪怕不算猕猴禺狨二王,他麾下归附的,已经建立稳定合作关系的妖王数量众多,其中当然不乏实力强横,且安分守己,值得信赖的妖王。
再加上墨玄通过截教渠道招募而来的那些出身清正,通晓规矩的妖族修士,以及在香火愿力支撑下愈发强大的阴兵队伍。
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是最初那般捉襟见肘,人手匮乏的光景了。
就算东神胜州中再有像花果山这般强横的势力,他也不是拿不下,毕竟再顶尖的妖王碰上自己与猴头十成十也要哑火,如今也不缺弹压小妖的中低端战力。
他之所以按兵不动,原因有三。
其一,现有的势力范围与互市体系,他尚未能完全消化整合妥当。
人族修士的整体实力与妖族相比,仍然偏弱,难以形成有效的制衡。
若此刻盲目扩张,继续拉高杠杆,将摊子铺得过大,一旦某个环节出现问题,或是外部环境发生剧变,极易引发连锁反应,导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崩盘。
届时将是万劫不复的境地!
其二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的道理他当然明白。
自己以傲来国为基础,推行人妖互市,本就已露头太快,惹人注目。
如今能稳稳掌控周边五国之地,与自己诛邪真君的名号还算匹配,尚在各方势力能够默许的范围内。
但若此时不知进退,妄图将整个浩瀚无边的东胜神洲都囊括入自己的势力版图之内……
那自己将那位神秘莫测,统御东胜神洲的东方崇恩圣帝置于何地?!
届时,若是有人再称自己一声东方小圣帝?这种情况江源现在连想都不敢想,简直就是取死之道!
其三,即便他内心确实怀有教化东胜神洲万千妖族,传播自身理念的宏愿,也深知此事绝非一蹴而就,必须积累足够的功德威望,徐徐图之,方是正理。
如今这背后推波助澜,将自己捧高之人,其用心如何,他也实难描述。
不过那猴头听杨戬一番言论后却是另一副面孔,此刻眉开眼笑,抓耳挠腮,显得兴奋不已。
他心思相对单纯,只觉得有人替自己背了偷丹的黑锅,小师兄江源又借此声名大噪,简直是双喜临门,天大的好事!
他当即兴冲冲地举起酒杯,嚷嚷着要为此等喜事共饮一杯!
二郎神杨戬深知江源与文殊菩萨之间的旧怨,见悟空这般兴高采烈的模样,也只当他是幸灾乐祸,看佛门与文殊的笑话,并未作他想,便也笑着举杯相迎。
三人共饮一杯后,杨戬放下酒杯,神色略显感慨,又提起了另一桩事。
“还有一事,蟠桃园的上品蟠桃失窃一案,玉帝陛下限期七日侦破,然天蓬元帅未能查明真凶,未能追回丢失蟠桃。”
“陛下震怒,已下旨将其削去仙籍,剥夺帅印,贬下凡间去了,如今天河水师八万精锐,已尽数交由托塔天王李靖掌管。”
“什么?!”猴头闻言,脸上的嬉笑顿时僵住,他虽与天蓬元帅没什么交情,但他可是知道李靖记恨自己与小师兄许久,见他得势,心中自然不爽。
江源亦是面露诧异之色。
他心中清楚,那蟠桃园中的上品大桃失窃,内情恐怕极为复杂,未必真是被什么“贼”给偷了。
而那天蓬元帅多半是成了权力博弈下的牺牲品,替人背了黑锅。
无论玉帝此举是为了给日后可能的西行之事埋下伏笔,还是纯粹因为看那天蓬不顺眼,借此清理门户,都与自己无关,但……
先前玉帝才借猴头反天之事,褫夺了李靖诛邪大元帅与武官之首的虚衔,只让其掌管四天门及御前亲兵,明显有打压之意。
而在放任渡厄星君狠狠打击了佛门在南赡部洲的声望之后,却又反手将天河水师这支实权兵马交给了明显亲佛的李靖掌管。
这难道是对佛门的一种补偿和安抚?帝王心术,当真是令人难以揣测。
“二哥。”江源收敛心神,开口问道,“那蟠桃失窃与金丹被盗这两桩案子,如今天庭可有结论?”
杨戬摇了摇头,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,“皆是成了悬案,估计只能不了了之。”
“那蟠桃园的案子,如今人人自危,谁都不敢再去接这个烫手的山芋,生怕步了天蓬的后尘。”杨戬摇了摇头,似乎也是在为玉帝的无情多了些感慨。
“至于金丹案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渡厄星君倒是尽职尽责,已将蟠桃宴当日,整个天庭之上所有有动机,有时间嫌疑的仙官小吏,查了个遍,却皆是寻不到确凿证据,一无所获。”
“他已向陛下交还了旨意,自请罪责,不过陛下却并未怪罪于他,与对待天蓬元帅倒是区别显着。”
“只是,渡厄星君此番查案,给佛门造成的声名损失却是实打实的,随着陛下将天河兵权交于了李靖,天庭上下仙官倒也无人再去提及那金丹失窃案了。”
“陛下也并未再指派其他仙官继续追查此事。”杨戬叹了口气,冲江源与猴头二人举起了酒杯。
本就是酒桌闲谈,他也没料到眼前的两个货就是金丹案的主犯。
三人又是共饮一杯,江源放下酒杯,心中那块自兜率宫出来后便一直悬着的大石头,却是丝毫未能落地,反而更沉了几分。
若是玉帝继续派人严查到底,至少说明他还在追寻事情的答案,但如今这般直接放弃追查,将案子放在这里的姿态,反而更令人不安……
他实在摸不准,玉帝此番究竟是真的不在意答案,还是早已知道答案,只是暂时按下不表,引而不发?
不过看起来,这猴头此番似乎是脱离了危险……至少能痛快些时日才对。
江源瞥了一眼身旁因为逃过一劫而暗自窃喜的悟空,心中也有些戚然。
如今那天蓬元帅,已是提前被贬下了凡间,猴头却是逃过了一劫,只是不知未来那西天取经的戏码,届时又会派谁去搭档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