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……难道忘了吗?”
这句轻飘飘的反问,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荣安堂内每一个顾家人的心上!
整个正厅,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柳如是的脸色,“唰”的一下,血色尽褪,变得惨白如纸。她嘴唇哆嗦着,看着眼前的顾云峥,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,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儿,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!
顾云帆和顾云浩两兄弟,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。他们一个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,一个手中的折扇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这个秘密……
这个镇国公府最大的,也是最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!
她怎么敢?
她怎么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?!
“你……你住口!”柳如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因为极度的惊慌而变得尖利刺耳,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!我……我听不懂!”
“听不懂?”顾云峥的眼神,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需要我提醒您吗?十年之前,是谁亲手为我束上胸膛,换上男装,又是谁对我说,从今往后,我便是顾家的嫡子,顾峥。这些……母亲,您真的都忘了吗?”
“我没有!你闭嘴!”柳如是彻底失态了,她指着顾云峥,手指都在颤抖,“你这个不孝女!你……你是想毁了顾家吗?!”
“毁了顾家?”顾云峥轻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,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,“究竟是谁在毁了顾家?是我这个为家族挣来赫赫军功的‘儿子’,还是你们这些享受着荣光,却连提都不敢提一句的……家人?”
“放肆!”大哥顾云帆终于忍不住了,他猛地踏前一步,声色俱厉地喝道,“顾云峥!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!此事若是传扬出去,整个顾家都要背上欺君之罪!你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给你陪葬吗?!”
眼看一场更大的风暴就要掀起,正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就在这时,一道柔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,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。
“母亲,大哥,你们别这样……”
是顾雪柔。
只见她挣脱了柳如是的怀抱,快步走到几人中间。她没有去看盛怒的兄长和母亲,而是直接面向顾云峥,那双漂亮的杏眼里,蓄满了泪水,脸上写满了愧疚与心疼。
“姐姐,”她的声音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,“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的。我知道你这些年,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。”
她说着,竟对着顾云峥,缓缓地、郑重地,屈膝福了一礼。
“姐姐,雪柔……替父亲母亲,替大哥二哥,谢谢你。”
这一拜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顾云峥冷眼看着她,没有说话,想看看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样。
顾雪柔抬起头,泪水顺着洁白的脸颊滑落,看上去是那样的真诚,那样的令人心碎。
“姐姐,我们都知道,你……不,是‘峥弟’,是顾家最大的功臣。没有你,就没有镇国公府如今的荣耀。我们所有人都感激你,真的!”
她的话,瞬间就将顾家众人从“被冒犯”的愤怒中,拉到了“亏欠者”的道德高地上。
你看,我们是感激你的。
所以,你就不该用这种方式来“讨债”。
“可是,姐姐……”顾雪柔话锋一转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,“这件事,关系到我们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啊!父亲和母亲当年那么做,也是万不得已,是含着血泪才把你送出去的。他们心里的痛,一点也不比你少。”
她巧妙地将“女扮男装”这件事,从“对顾云峥的亏欠”,偷换概念成了“全家人共同的牺牲与伤痛”。
“你刚回来,我们都知道你心里有气。可是……可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,来伤害最爱你的家人啊!”顾雪柔哭得梨花带雨,她转过身,拉着柳如是的衣袖,仰着脸,满眼都是孺慕之情,“母亲,姐姐不是有心的,她只是……只是太苦了。我们以后,都好好地补偿她,好不好?”
这番话,说得是何等的滴水不漏!
既安抚了顾云峥,又替长辈们解了围,还顺便给自己戴上了一顶“善良懂事”的高帽子。
果然,柳如是的脸色立刻就缓和了下来。她反手握住顾雪柔的手,眼圈也红了,感动地说道:“我的好女儿,还是你……还是你最懂娘的心。”
她再看向顾云峥时,眼神里虽然依旧带着不满,但那股惊慌失措却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理直气壮的“慈悲”。
仿佛在说:你看,连雪柔都知道体谅家族的难处,你这个亲生的,怎么就这么不懂事?
一直没有说话的顾老夫人,此刻也缓缓地点了点头,她看着顾雪柔的眼神里,充满了赞许。
“雪柔说得对。这件事,到此为止,以后谁也不许再提!”
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,发出一声闷响,算是给这场风波定了性。
“云峥,”顾老夫人的目光,如刀子一般落在顾云峥身上,“你刚回来,舟车劳顿,又不懂府里的规矩,难免会说错话。这次,我们不怪你。但你要记住,祸从口出的道理。”
这哪里是原谅,分明就是警告。
顾云峥看着眼前这出由顾雪柔一手导演,全家人倾情出演的“温情”大戏,只觉得荒谬至极。
瞧瞧。
这就是她楚楚可怜的白莲花妹妹。
三言两语,就将她的血泪控诉,变成了“不懂事”的胡闹。
将顾家的冷血自私,变成了“万不得已”的苦衷。
还将她自己,塑造成了一个顾全大局、心地善良的完美圣母。
真实……好手段啊。
顾云峥的脸上,缓缓地,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。
那笑容,没有半分温度,却让正在享受家人夸赞的顾雪柔,背脊莫名一寒。
“妹妹说得对。”
顾云峥开口了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
“往事已矣,的确不该再提。”
她这突如其来的“服软”,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。
顾雪柔心中一喜,看来,这个乡下回来的草包,也不过如此嘛。几句话就被自己拿捏住了。
她立刻乘胜追击,擦了擦眼泪,露出了一个雨后初晴般的笑容,亲热地走上前。
“姐姐,你能想通就太好了!我就知道,你心里还是有我们的。你刚回来,一路肯定累坏了。我早就让下人给你收拾好了院子,就在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顾云峥再次,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。
顾雪柔的笑容,僵在了脸上。
“姐姐?”
顾云峥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既然妹妹如此深明大义,又如此感激我这个姐姐的‘牺牲’。那想必,也不会介意,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,还给我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