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士离开后,张福全蜷缩在病床上,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。那根黑线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,缠绕着他的无名指,另一端穿过墙壁,不知延伸向何方。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没,病房陷入一片昏暗,只有监护仪的荧光在墙上投下诡异的绿影。
走廊上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是有人赤脚走在瓷砖上。张福全屏住呼吸,盯着门上的小窗。一张脸慢慢出现在窗口——是那个黑影,现在他能看清了:青白的皮肤,深陷的眼窝,嘴唇薄得像刀割出的伤口。
门把手无声地转动。
张福全想尖叫,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。门开了,黑影走了进来,这次他穿着医生的白大褂,胸前挂着听诊器,但那些医疗器械都是陈旧的款式,像是从上世纪五十年代穿越而来。
张福全。黑影开口,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,我们又见面了。
你...你到底是谁?张福全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黑影脱下白大褂,露出里面的灰色长衫,那是民国时期的装束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,表链上缠着无数细小的黑线,每根线都连着一个微缩的人形,在痛苦地扭动着。
我有很多名字,黑影说,引路人、勾魂使、黑白无常的助手...但现在,你可以叫我陈医生。
张福全想起那个没有影子的心理医生,一阵寒意窜上脊背:你和刚才那个...是同一个人?
陈医生笑了,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:不是人,张福全,从来都不是。我只是借用这个形象,让你更容易接受接下来的...教育。
他走近病床,怀表上的小人发出无声的尖叫。张福全看到其中一个小人特别眼熟——是那个脑溢血去世的老太太,她透明的身体被黑线缠绕,表情凝固在死亡的瞬间。
这是哪里?张福全惊恐地问,地狱吗?
陈医生摇摇头:地狱只是六道之一。佛教说,众生轮回于六道之间:天道、人道、阿修罗道、畜生道、饿鬼道、地狱道。但你...他用冰冷的手指触碰张福全的额头,你哪一道都不属于。
张福全感到一阵眩晕,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。病房的墙壁如蜡般融化,露出一个巨大的转轮,分成六个扇区,每个扇区里都有无数人影在受苦或享乐。最上方的天道金光闪闪,天人面容安详;人道众生忙忙碌碌;阿修罗道战火连天;畜生道动物互相撕咬;饿鬼道枯瘦如柴的鬼魂争抢着腐烂的食物;地狱道则是无尽的酷刑与惨叫。
六道轮回,陈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所有灵魂都要在其中流转,除了像你这样的...错误。
转轮突然加速旋转,六道融合成一片模糊的光影。张福全看到自己的影像出现在转轮中央,既不在任何一道中,又似乎同时存在于所有道里。
我死了吗?张福全问,声音嘶哑。
陈医生叹了口气:你本该死,但阴间的记录出了错。你的名字被勾销,却又被送回阳间。现在你卡在中阴身状态,既不能活,也不能死,只能看着其他灵魂来来去去。
张福全突然想起什么:那个老太太...和那个中年男人...我能看见他们的...红线...
命线,陈医生纠正道,每个将死之人都有。普通人是看不见的,但中阴身可以。你看见的越多,就越接近我们这一边。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张福全手上的黑线,很快,你就会看见更多...可怕的东西。
病房的灯突然闪烁起来,监护仪的读数疯狂跳动。张福全感到一阵剧痛从肺部扩散到全身,他痛苦地蜷缩起来,咳出一口黑色的血。
时间不多了,陈医生说,你必须做出选择:继续这样半死不活地存在,或者...加入我们。
加入...你们?张福全艰难地问。
陈医生的脸开始融化,皮肤像蜡一样滴落,露出下面青黑的骨骼:成为收魂人,引导亡灵前往他们该去的地方。这是你唯一的出路,否则你将永远徘徊在六道之外,比饿鬼更惨,比地狱更苦。
张福全想拒绝,但黑线突然收紧,勒进他的皮肉。一阵剧痛中,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再次被拉出身体。这次,他飘在天花板上,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抽搐,而陈医生站在床边,手里多了一本古老的册子,正在上面写着什么。
不...放我回去!张福全的灵魂喊道。
陈医生抬头,现在他的脸完全变成了骷髅,眼窝中跳动着绿色的火焰:太迟了,张福全。你已经看得太多,知道得太多。现在,你必须承担相应的...责任。
病房的门再次打开,更多的黑影涌进来,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,有的提着灯笼,有的拿着锁链,但都有同一个特征——右手无名指上缠着黑线。
欢迎加入收魂人的行列,陈医生——或者说那个骷髅生物——宣布,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。
他指向窗外。张福全顺着看去,医院的花园里站满了半透明的人影,他们茫然地徘徊着,身上都连着或红或黑的线。最可怕的是,其中几个他认识——是这几个月在医院里去世的病人。
他们迷路了,陈医生说,找不到轮回的路。你的工作是引导他们...或者更准确地说,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。
张福全感到黑线在拉扯他,强迫他飘向窗边。他拼命抵抗,但那股力量太强大了。就在他的灵魂即将穿过窗户时,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起——是他身体的心电监护仪。
心跳停止!有人喊道。
张福全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拉回病床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看见一群医生护士围着他,其中一个正在准备电击板。
心率恢复了!护士喊道。
医生们松了一口气,开始记录。张福全虚弱地转动眼球,寻找陈医生的身影,但病房里只有医护人员。他抬起右手,黑线还在,但现在它分出了无数细小的分支,每根都连接着病房里的一个人——医生、护士,甚至躺在隔壁床的新病人。
最恐怖的是,这些线有的是红色,有的是黑色,而连在主治医生身上的那根,已经黑得发亮。
不...张福全绝望地呻吟,我不想看见这些...
护士关切地俯身:张大爷,您说什么?需要止痛药吗?
张福全看着护士年轻的脸庞,她头上的红线还很细,但已经隐约可见。他突然明白,一旦成为收魂人,他将永远看见这些命线,永远知道每个人何时会死,却无法改变任何事。
这才是真正的绝望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张福全知道,陈医生会再来,而下次,他可能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了。六道轮回的转轮已经开始转动,而他,注定要在轮回之外,永远徘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