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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的最后一道金边沉入城市参差的天际线,夜色如同稀释的墨汁,缓缓晕染开来。安全屋内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霓虹与路灯的光影,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变幻不定的、沉默的图案。

沈清言(或者说,此刻主导着这具躯壳的,已是经过淬炼与融合的,更接近“苏芳霏”本源的意识)站在房间中央,感受着脚下地板传来的、属于真实世界的、稳定的触感。一周的“复健”与意识层面的艰难磨合,让这具身体不再那么虚弱无力,神经末梢对世界的感知,也从最初的刺痛和麻木,变得逐渐清晰、温热。

识海深处,那片曾经翻涌着无尽恨意与绝望的黑暗,如今已沉淀下来,如同风暴过后的深海,表面平静,内里却蕴藏着被压缩后的、更为坚韧的力量。属于沈清言的修正者意识,如同一个冷静的导航核心,与苏芳霏饱经创伤却顽强重生的意志紧密交融,不再分彼此。她们共同经历了刮骨疗毒般的痛苦回忆,也一起品尝了那颗糖炒栗子微不足道却真实的甜。

这不再是简单的“附身”或“接管”,而是一种奇异的、基于共同经历和目标的共生。

眼前系统屏幕出现,只有简短的几个字:“评估完成。通道准备就绪。一小时后。”

是律典系统的反馈。沈清言的任务在这里,已经走到了终点。苏芳霏的命运轨迹被强行扭转,从彻底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,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,但至少,她拿回了选择的权利,灵魂的根基得以重塑。

沈清言(我们姑且仍用此名称呼这个融合体)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划出的光带。这个世界的喧嚣与悲欢,即将再次成为她身后的风景。

“他们……要带你走了?”苏芳霏的意念在识海中响起,不再是微弱的涟漪,而是清晰稳定的交流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复杂。那里面有解脱,有对未来的茫然,或许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、对这段奇特“陪伴”的不舍。

“是‘我们’的任务结束了。”沈清言在意识里纠正她,语气平和,“你的‘异常’已被修正。李铭锋的法律审判会按程序走下去,王明远得到了他应得的惩罚,舆论也为你正名。至于苏大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的结局,是你亲手画上的句号。过去,已经无法再伤害你了。”

苏芳霏沉默了片刻。那些曾经如同附骨之疽的噩梦片段,此刻回想起来,虽然依旧带着冰冷的寒意,却不再能轻易撕裂她的神智。恨意还在,但已被收纳,变成了护心镜,而非噬主的毒刃。

【我知道。】她最终回应,意念中透着一股沉甸甸的、属于自己的力量,【剩下的路,我自己能走。】

“你会走得很好。”沈清言肯定地说。这不是安慰,而是基于这些天对苏芳霏韧性评估后的结论。

她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清理掉安全屋内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物品,包括那台老电脑的硬盘也被物理销毁。她没有带走任何属于这个世界的纪念品,除了……意识深处,那份与苏芳霏共同经历、共同淬炼出的、独一无二的情感与记忆烙印。这对修正者而言,是珍贵的“经验值”,也是无法摆脱的负重。

距离通道开启还有十五分钟。沈清言坐在唯一的椅子上,闭上双眼,将身体的控制权完全交还给苏芳霏,自己的意识则开始向内收敛,如同航天器脱离轨道前,检查着每一个系统模块。

苏芳霏(现在是她了)睁开眼,活动了一下手指,感受着这具身体完全属于自己掌控的、久违的踏实感。她走到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。苍白褪去了一些,眼底的青黑变淡,最重要的是眼神——不再是惊惶、麻木或者疯狂的恨意,而是一种经历过极致黑暗后、对光明的审慎与坚定,带着沈清言留下的那份冷静底色。

她抬手,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,指尖温热。

“谢谢。”她对着镜中的自己,也是对着识海中那个即将离去的意识,轻声说道。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,只有这两个字,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含义。

识海深处,沈清言的意识核心微微波动,传递回一道清晰而简洁的意念:“活下去。按你自己的意愿。”

没有告别的话语。修正者不需要这个。

时间到了。

房间内的空气似乎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、常人无法感知的扭曲,光线像是透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,变得有些恍惚。一种低频率的、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嗡鸣,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,在苏芳霏的识海中响起。

苏芳霏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,仿佛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流动的沙。她下意识地扶住墙壁,稳住身形。她能“看”到,识海中央,那片属于沈清言的、如同冰冷恒星般的精神核心,正在缓缓剥离,散发出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,构建着一个通往不可知维度的临时接口。

没有痛苦,没有撕裂感,只有一种奇特的“抽离”。仿佛共生了许久的一部分,正在温和而坚定地告别。

【再见,沈清言。】苏芳霏在意识里,最后说道。

那道冰冷的精神核心没有回应最后的道别,只是在她识海中留下了最后一道清晰的信息流,如同刻印:

“目标已修正至安全阈值。任务评估:完成。”

下一秒,那光芒骤然收缩,化作一个极致的光点,随即彻底消失。

嗡鸣声停止了。空气恢复了正常。窗外的车流声、隐约的城市噪音再次变得清晰。

苏芳霏独自站在寂静的安全屋里,扶着墙壁的手缓缓松开。一阵强烈的、仿佛被抽空般的虚弱感袭来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那不是身体的虚弱,而是精神层面骤然失去了一半支撑后的失衡。

她大口喘息着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识海中,那片沉淀的黑暗似乎因为外来核心的离去而微微动荡,但很快,在那股新生的、属于她自己的坚韧意志主导下,重新稳定下来。空虚感是真实的,但不再是绝望的空洞,而是一种……需要时间去适应和填满的、广阔的可能性。
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带着微凉的秋意吹拂进来,撩起她的发丝。楼下,城市依旧在运转,霓虹闪烁,人声隐约。

这一次,她是真的一个人了。

但奇怪的是,她并不感到害怕。心底深处,除了那不可避免的空落,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沉重的自由。

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父亲、依附丈夫、甚至依附一个外来灵魂才能存在的苏芳霏。

她是苏芳霏。仅此而已。

她关好窗,拉上窗帘,将外界的喧嚣隔绝。然后,她开始仔细地、缓慢地收拾这个临时居所,动作间带着一种新生般的郑重。

她知道,明天,当太阳升起,她需要去面对很多现实问题——身份的重新确认,未来的规划,或许还有来自媒体或好奇者的打扰。那都不会轻松。

但此刻,在这个寂静的夜晚,她只想好好睡一觉。以苏芳霏的身份,独自一人,迎接真正属于她的、未知的黎明。

---

无尽的维度间隙,数据与能量流淌的虚空。

沈清言的意识核心在脱离苏芳霏世界的瞬间,便从那种高度情感化的融合状态中迅速冷却、抽离。属于苏芳霏的喜怒哀乐、爱恨情仇,被迅速归档、压缩,封存在意识数据库的特定区域,标记为“已处理任务关联情感记忆”。这是修正者的基本素养,若不能及时清理上一个任务世界的情感残留,很容易在漫长的穿梭中导致认知混乱或精神熵增。

冰冷、绝对理性的系统界面在她“眼前”展开,流淌过苏芳霏世界任务的最终结算数据。数据冰冷,概括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拯救与复仇。沈清言(此刻是纯粹的修正者形态)毫无波澜地浏览完毕,正准备进入短暂的休眠恢复期,一个新的、标记着“紧急”猩红标识的任务提示,强行插入了她的接收队列。

【新任务指派:编号819-δ-Lucien】

【世界类型:低魔\/近代哥特风】

【目标单位:Lucien(男,27岁,没落贵族后裔)】

【异常状态:疑似遭受高位阶非实体存在(类‘诅咒’或‘共生体’)侵蚀,精神污染度持续攀升,存在引发区域性现实扭曲风险。】

【任务要求:潜入调查,确认异常源性质,评估威胁等级。如可修正,则执行净化或剥离程序;如不可控,则启动……清除协议。】

【备注:该单位具有高度敏感性与潜在危险性,建议采用‘观察者’或‘引导者’身份切入,避免直接冲突。任务区域存在未知信息干扰,时空坐标稳定性:78.5%。】

Lucien……没落贵族……高位阶非实体存在侵蚀……清除协议……

信息流涌入,带着与苏芳霏世界截然不同的、阴冷、诡谲的气息。

沈清言的意识核心微微调整着频率,开始快速适应新的任务背景。属于苏芳霏世界的最后一丝情感余温,被彻底封存、冻结。她的“目光”投向那不断闪烁着不稳定坐标的传送通道入口。

没有犹豫,没有回顾。

意识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,投入那片弥漫着哥特式阴影与未知低语的、新的命运漩涡。

新的剧本,已然翻开。而演员,就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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