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的初春,归途工作室的铜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苏念站在梯子上,最后调整了一下挂牌的角度。工作室不大,六十平米的临街店面,被隔成办公区和接待区。墙上挂满成功案例的对比照片——素描画像与真人重逢的瞬间。
左边再高一点!小林在下面指挥,她现在成了工作室的专职摄影师。
苏念小心地移动挂牌,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工具箱。锤子、钉子哗啦啦洒了一地,最底层的相框也摔了出来——那是《奶奶的蓝布衫》的照片。画已经被最高检永久收藏,她只有这张翻拍的相片。
哎呀,玻璃碎了。小林赶紧帮忙收拾。
苏念蹲下身,突然发现相框夹层里掉出一张小纸条。她本能地遮住纸条,心跳如鼓。这相框在康复中心时就跟着她,从未打开过。
我去拿扫把!小林识趣地离开。
苏念颤抖着展开纸条,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迹:
当你看到这个时,我已经离开了。但请记住,我们的记忆是最有力的武器。7月15日,龙脊山天文台。带上蓝布衫。——沈
纸条背面还有一个电话号码,区号是北京的。
天文台?苏念想起那个坐标——正是龙脊山的位置。而今天,是7月13日。
小林!她猛地站起来,我得回趟老家!工作室开业能不能推迟几天?
这么突然?小林瞪大眼睛,后天可是约了好几家媒体...
你全权负责。苏念已经抓起背包,就说我家里有急事。
火车上,苏念反复研究那张纸条。沈清言到底留下了什么?为什么要在天文台见面?那个号码又是谁的?
奶奶对突然回家的苏念既惊讶又担忧,但听到沈清言的名字后,默默取出了那件珍藏的蓝布衫。
囡囡,奶奶帮她整理衣领,不管遇到什么,记得家的方向。
苏念抱了抱奶奶瘦小的身躯,闻着蓝布衫上熟悉的艾草香,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仿佛沈清言也曾这样拥抱过奶奶,穿过这件衣服。
龙脊山天文台坐落在海拔1800米的山顶,需要乘坐缆车再爬999级台阶。苏念背着装有蓝布衫的背包,气喘吁吁地登顶时,已是黄昏时分。
天文台已经关闭,游客稀少。她绕着白色圆顶建筑走了一圈,没发现任何异常。难道理解错了?
请问是苏念小姐吗?一个穿工作服的老人走近。
苏念警觉地后退半步:您是...
郑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您。老人递过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北斗第七星。
郑岩!苏念瞬间明白了。那个北京号码,一定是他的。
老人带她走员工通道进入天文台内部,乘电梯来到观测层。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指向渐暗的天空。
郑先生说您知道该怎么做。老人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。
苏念环顾四周,注意到控制台上放着一个奇怪的适配器,正好可以插入手机。她犹豫片刻,还是照做了。屏幕上立刻跳出一段视频。
苏念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的计划成功了。沈清言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背景像是某间实验室,时间不多,我长话短说。孟怀瑾的网络只摧毁了80%,还有20%的高层联系人潜伏着。他们在重启记忆覆盖项目。
苏念的血液几乎凝固。视频中的沈清言继续道:天文台的射电望远镜能接收特定频段的信号,那是孟怀瑾实验室的通讯频道。每周日午夜,他们会交换数据。蓝布衫里缝有纳米级接收器,能记录这些信号。
视频突然中断,又跳出一段新画面——这次是郑岩:苏小姐,沈清言同志牺牲前将关键证据分散保存。你是最后一块拼图。请将蓝布衫交给工作人员,他们会处理。注意安全,有人正在追踪这些信号。
视频结束,苏念呆立原地。牺牲?沈清言已经...?
窗外,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。苏念脱下背包,取出那件蓝布衫。在灯光下仔细检查,果然在衣领夹层摸到一块极薄的硬物。
她想起梦中那些求救的手,想起无光之村的日日夜夜。如果还有女孩在受苦,如果沈清言用生命换来的胜利并不完整...
我该怎么做?她对着空荡荡的观测室问道。
仿佛回应她的问题,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留在原地。我上来找你。——郑
郑岩比视频里看起来老了许多,鬓角已经全白,左腿似乎留下了永久性残疾。但他握手时的力道依然坚定,眼神锐利如鹰。
我见过你。这是他的第一句话,在沈清言的记忆里。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:她...真的不在了?
官方报告说是车祸。郑岩的声音低沉,但我知道是清洁工干的。她留给你的信息,是我们最后的希望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枚铜钱。苏念倒吸一口气,她记得这个,在模糊的梦境里,沈清言曾将它交给...
等等,她突然意识到什么,你说在沈清言的记忆里见过我?
郑岩点点头:记忆传输是双向的。她得到了你的记忆,你也应该有她的部分记忆。仔细想想,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却从未经历过...
苏念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那些梦境,那些突然冒出的法律知识,还有她对警方的熟悉感...都不是偶然。
时间紧迫。郑岩打断她的思绪,每周日午夜,天文台能截获他们的通讯信号。但我们需要蓝布衫里的接收器解码。
苏念递过衣服:沈清言...她最后说了什么?
郑岩的动作顿了一下:告诉苏念,奶奶的蓝布衫已经洗干净了。当时我不明白...他看向苏念泪光闪烁的眼睛,现在懂了。
午夜时分,天文台的设备开始自动记录一段异常信号。郑岩的技术团队忙碌着解码,而苏念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望着满天繁星。北斗七星高悬天际,第七颗摇光星明亮如灯。
有结果了!一个技术人员喊道,我们定位到了三个可能的实验基地!
郑岩立刻查看坐标:两个是假的,但这个地方...他指着第三个红点,废弃纺织厂?有地下空间。准备行动队!
他转向苏念:你得回去了。接下来的事太危险。
苏念出乎意料地坚决,我有沈清言的记忆,了解孟怀瑾的操作模式。而且...她摸了摸额角的伤疤,我欠那些女孩的。
郑岩想反对,但看到她眼中的决心,最终叹了口气:跟紧我,别逞强。
行动在次日凌晨展开。当特警冲入地下实验室时,苏念跟在第二梯队。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部痉挛——与无光之村如此相似,只是设备更先进,牢笼更坚固。
七名被囚禁的女性获救,其中三人已经接受过记忆导入实验,神志不清。苏念跪在其中一名女孩面前,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。
没事了,她柔声说,声音既像自己,又奇异地带着沈清言的坚定,你们自由了。
女孩茫然地抬头,突然瞪大眼睛:你...你是画画的姐姐?我在梦里见过你...
苏念心头一震。这女孩接收的记忆里,竟然有她的影像!这意味着...
苏念!过来看这个!郑岩在控制室喊道。
主屏幕上是一份加密名单——第二阶段受体候选。苏念扫了一眼,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名单上有政要、富豪,还有...知名艺术家。
他们不只是要移植记忆,郑岩脸色铁青,还要窃取才能和创造力。你的名字在候选名单上。
苏念突然明白了沈清言的最后一战为何如此重要。这不只是拯救被拐者,更是保护人类最珍贵的财富——独一无二的灵魂。
回程的车上,苏念靠在窗边,看着朝阳染红天际。手机里是小林发来的消息:工作室开业典礼很成功,已经有十二个新委托。
接下来什么打算?郑岩问,继续画寻人像?
苏念转动着手中的铜钱:不止如此。我想建立一个全国性的寻亲网络,结合记忆画像技术和dNA数据库。她顿了顿,沈清言给了我第二次生命,我想用它做更多事。
郑岩递给她一张名片:需要警方支持随时找我。顺便说,沈清言的系统...你有感觉到什么变化吗?
苏念微微一怔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那些偶尔浮现的系统提示音,那些突如其来的知识闪现...
有时候,她谨慎地回答,我感觉她不在了,但又无处不在。
郑岩意味深长地笑了:正义就是这样。一个人的战斗结束了,但光会一直传递下去。
车停在美院门口,苏念道别下车。走进校园时,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——《奶奶的蓝布衫》原本所在的展厅窗户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那里现在挂着她的新作品:《重生》。画面上,一件蓝布衫挂在老槐树枝头,随风轻扬;树下,无数双手托举起一个光芒四射的球体——那是记忆,是希望,是无数破碎又重聚的生命。
苏念知道,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。但不再孤单,因为她的记忆里,永远住着一个叫沈清言的女孩;而世界上某个角落,也许正有一个陌生的女孩,莫名熟悉着绘画的技巧,或是对法律条文有着异样的执着。
记忆会延续,光会传递。而她,将用画笔和勇气,在这条归途上点亮更多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