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那条微信,像一碗温吞吞的米粉汤,在我心里咕嘟了半宿。
第二天早上,我被停车场保安敲玻璃的声音叫醒时,那股暖意还没散干净。
我坐在驾驶室里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离十万块还差两万多的数字,那股子从成都茶馆里“偷”来的安逸,彻底被现实的冷风吹得一干二净。
人啊,就是这么个玩意儿。
心里揣着事儿的时候,给你再美的风景,你也没心思看。
我打开货运App,手指在屏幕上划拉。
短途的,几百块的,看不上。
去云南的,去贵州的,我下意识就划了过去。那两省的山路,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,比我这台解放J6的占地面积还大。
突然,一个标着“高价”的单子,跳进了我的眼睛。
【起点:四川绵阳(经开区)】
【终点:西藏拉萨(堆龙德庆区)】
【货物:工业阀门及配件】
【运费:元】
【备注:急单,要求走G318国道,时效7天,需有高原驾驶经验。】
拉萨。
318国道。
这两个词,在卡车司机的圈子里,一半是神话,一半是事故报告。
那是中国最美的景观大道,也是全世界海拔最高,路况最险峻的公路之一。
跑一趟318,对我们开大车的来说,不叫运输,叫“进藏”,叫“挑战”。
两万二的运费,很高。
但路上的油钱、过路费、磨损、还有你自己的命,都是成本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,心里头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。
一个说:“礼铁祝,你疯了?你开的是解放J6,不是陆地巡洋舰!那路能要你命!”
另一个说:“两万二!干完这票,离十万块就差临门一脚了!你闺女的学费,你欠小雅小静的安稳日子,不比你那条贱命金贵?”
我点了根烟,烟雾在我眼前缭绕。
我好像看见了女儿小礼貌穿着新裙子,在幼儿园里跟小朋友炫耀的样子。
我好像看见了小雅不再为了几块钱的菜价,跟人讨价还价的模样。
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接单。
装货的地方在绵阳的经开区,一个巨大的工业园。
一箱箱沉重的,涂着灰色防锈漆的工业阀门,被叉车装进了我的车厢。
我看着那份厚厚的货运单,收货地址是拉萨的一个工业园区。
我突然觉得有点魔幻。
我,礼铁祝,一个东北爷们,开着一台国产的解放J6,拉着一车绵阳造的工业品,要去往那个全世界都觉得是“世界屋脊”的,充满神秘色彩的地方。
这趟活儿,它不光是挣钱了。
它有点像一个仪式。
一种现代工业文明,对一片古老土地的,笨拙又强硬的致敬。
从绵阳出发,路过成都,再往雅安去。
川西平原的富饶和安逸,在我车轮下,一点点地,被甩在了身后。
路,开始变得不再平坦。
天,也开始变得不再是那种温吞吞的灰色。
它蓝得越来越放肆,越来越纯粹。
云,就那么一团一团地,挂在天上,低得好像我一伸手,就能薅下一把。
过了雅安,路牌上开始出现“康定”两个字。
我的解放J6,像一头被驯服的铁牛,开始吭哧吭哧地,往上爬。
海拔,在一点点地升高。
我的身体,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反应。
先是耳朵,像坐飞机一样,有点闷。
然后是胸口,感觉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按着,不难受,但就是不舒坦。
我打开了车窗,想透透气。
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香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,冷冽的味道。
那种冷,跟东北的干冷不一样。
它不往你骨头里钻,它往你肺里钻。
我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,都感觉是凉的,稀薄的。
我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,开始不自觉地,张大嘴巴呼吸。
等我开到康定城外的时候,那种不舒坦,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痛苦。
我的头,开始疼了。
不是那种宿醉的疼,也不是感冒的疼。
是感觉有人在我太阳穴上,安了两个钻头,正“滋滋”地往里钻。
一跳一跳的,跟我心脏的频率,一模一样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,趴在方向盘上,半天没缓过劲儿来。
我以前在南非,住的也是豪宅,开的也是豪车,我以为我见过世面了。
可老天爷,或者说大自然,总有办法让你明白,你就是个屁。
它甚至不用什么地震洪水,它就是把空气抽走一点点,就能让你乖乖地跪下,承认自己的渺小。
我拧开保温杯,喝了一口热水。
胃里稍微舒服了点,但脑袋里的那个钻头,还在玩命地工作。
我打开了收音机,想用点声音,把那钻头的噪音给盖过去。
一阵悠扬的,带着浓郁民族风情的旋律,从喇叭里流淌出来。
“跑马溜溜的山上,一朵溜溜的云哟……”
《康定情歌》。
一个女歌手的声音,甜得像蜜,清亮得像雪山上的泉水。
那歌词,唱的是爱情。
张家的大哥,李家的大姐,月亮弯弯,两情相悦。
多美啊。
我听着那歌,看着窗外。
康定城,就那么被两座大山死死地夹在中间,一条叫折多河的急流,从城中心咆哮而过。
房子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。
街上的人,有穿着冲锋衣的游客,也有穿着藏袍,手里拿着转经筒的本地人。
天是纯净的蓝,山是硬朗的绿,河水是翻滚的白。
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画。
可我,礼铁祝,就坐在这幅画里,感觉自己像个被“美”给狠狠揍了一顿的倒霉蛋。
我的头,疼得快要炸开了。
我瞅着那蓝天白云,心里头没有半点诗情画意,就一个念头:这氧气都他妈跑哪儿去了?是不是都跑去谈恋爱了?
歌里唱的是风花雪月。
我耳朵里听见的,是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,和太阳穴上那“突突”作响的脉搏。
这就是高原反应。
司机圈里叫它“高反”,说得跟个老朋友似的。
可这“老朋友”,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。
我把车,慢慢地,开进了康定城。
找了个停车场停好。
我没急着去找旅馆。
我得先让我这台跟我一样,喘着粗气的解放J6,也歇歇。
我下了车,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
我扶着车门,看着这座城市。
我知道,康定这地方,以前不叫康定,叫“打箭炉”。
传说是当年诸葛亮南征的时候,派了个将军在这里铸造兵器,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字。
它更是“茶马古道”上最重要的一个中转站。
内地汉人的茶叶,和藏地牧民的马匹,就在这里,完成了它们最重要的交换。
一个背夫,背着上百斤的茶砖,用几个月的时间,从雅安走到这里,换回几匹马。
那条路,是用脚板,和命,蹚出来的。
我今天开着这几十吨的铁疙瘩,一天就到了。
我吹着空调,听着歌。
我还在抱怨头疼。
我突然觉得,自己有点矫情。
我沿着那条咆哮的折多河,慢慢地走。
我想找点吃的。
街边的店铺,卖什么的都有。
颜色鲜艳的藏式首饰,油光锃亮的牦牛肉干,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藏药。
空气里,飘着一股子酥油茶的咸香味道。
我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。
“老板,有啥吃的?”
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康巴汉子,脸上两坨高原红,特别显眼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小伙子,刚上来的哇?看你这脸色,高反了嘛。”
他的普通话,带着一股子藏语的味儿,硬邦邦的。
“嗯,头疼。”
“喝碗酥油茶,吃点糌粑,就好了。”
我以前听人说过,酥油茶那玩意儿,又咸又油,跟喝猪油似的。
可现在,我愿意尝试一切能让我脑袋里那个钻头停下来的东西。
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端了上来。
那味道,确实有点冲。
我捏着鼻子,喝了一大口。
一股热流,顺着喉咙下去。
一股浓重的,带着咸味和奶味的油脂香气,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和鼻腔。
说不上好喝。
但我的胃,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。
那种暖,慢慢地,好像也传到了我的脑袋里。
那个钻头,好像没那么玩命了。
“老板,你们这儿,天天听《康定情歌》,不腻啊?”
我一边喝着茶,一边跟他搭话。
老板笑了。
“那是唱给你们听的嘛。”
“我们康定人,自己不唱那个。”
“那你们唱啥?”
“我们唱的,你们听不懂。”
他说完,就不再理我,低头去擦桌子了。
我看着窗外,天色慢慢暗了下来。
对面的山上,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那首《康定情歌》,又从不知道哪家店的音响里飘了出来。
我突然有点明白了。
那首歌,是唱给山外面的人听的。
它唱的是一种想象。
一种关于雪山,草原,和浪漫爱情的,美好的想象。
所有来这里的人,都带着这种想象而来。
他们想寻找歌里的“李家大姐”,想看看那“溜溜的云”。
可康定,它不是一首歌。
它是一座实实在在的,矗立在高原上的城市。
它有它自己的呼吸,有它自己的心跳,有它自己的,不为外人道的,粗粝和坚硬。
你只有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,被这里稀薄的空气呛到咳嗽,被这里的烈日晒到脱皮,被这里的头痛折磨到夜不能寐。
你才能触摸到它真实的脉搏。
那脉搏里,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。
只有生存。
是几千年来,人们在这片高寒之地,与天斗,与地斗,顽强活下来的,那种最原始的,生命的力量。
我喝完了那碗酥油茶,又笨拙地学着别人的样子,吃了一点tampa。
那玩意儿,就是青稞面拿酥油茶一捏。
味道,一言难尽。
但吃下去,肚子里,很实在。
我脑袋里的那个钻头,终于下班了。
头,依然有点沉,但已经不疼了。
我回到了我的解放J6上。
我的钢铁蜗牛壳里。
我躺在卧铺上,车窗外,是康定城的夜。
很安静。
只有折多河的水声,不知疲倦地,在黑夜里轰鸣。
那声音,像是这片土地,沉重的呼吸。
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。
【收入】:绵阳-拉萨运费(预付定金):+.00元。(尾款到付)
【支出】:康定停车费:50.00元。酥油茶、糌粑:30.00元。路上油费及过路费:800.00元。
【支出共计】:880.00元。
【当前现金余额】:.50 + .00 - 880.00 = .50元。
【距离任务目标元,还差:.50元。】
我合上本子,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十万块。
心里,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。
我只是觉得,累。
从骨头缝里,往外冒出来的那种累。
我知道,康定,只是个开始。
明天,我要翻越的,是海拔4298米的,折多山。
那是“康巴第一关”。
当地人说,“折多”在藏语里的意思,就是“弯曲”。
意思是,一座让你弯腰折服的山。
我不知道,我这把老骨头,和我这台解放J6,能不能扛得住。
我只知道,我没退路。
我闭上眼睛,耳边,是那轰鸣的水声。
那首《康定情歌》的旋律,却一直在脑子里,挥之不去。
我忽然觉得,这歌唱的,可能也不光是爱情。
它唱的,也是一种选择。
是那个“李家大姐”,在选择她爱的“张家大哥”。
也是我,礼铁祝,在选择走上这条要命的318国道。
都是为了一个目标,心甘情愿地,把自己,交给了这片未知的大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