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武门内的厮杀声,如同退潮般彻底平息。死寂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过最惨烈搏杀的宫阙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、伤者的呻吟声,以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,证明着这里曾是修罗战场。
然而,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。
天空,仿佛再也无法承载这人间至惨的悲剧,骤然阴沉下来。浓重的乌云如同墨染,低低地压着宫殿的飞檐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,起初稀疏,瞬间便连成了瓢泼之势!哗啦啦的雨声,如同天河的闸门被打开,倾泻而下!
这雨,冰冷刺骨,冲刷着宫墙上飞溅的血迹,稀释着地上汇聚的血洼,将汉白玉台阶染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。雨水混合着血水,流淌在每一寸砖石缝隙之间,仿佛老天也在为这骨肉相残、忠魂陨落的惨剧而恸哭。
雨水打在李世民的脸上,与未干的泪水混在一起。他怔怔地站在那里,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他破损的王袍。他的目光,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,死死地锁定在不远处——那里,柴绍依旧如同石雕般跪在地上,紧紧抱着李秀宁早已冰冷的身体,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。
“三……三妹……”李世民喉头哽咽,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唤。他猛地推开身旁想要为他遮挡风雨的尉迟恭,踉跄着向前奔去。脚下湿滑的血水让他几乎摔倒,他却浑然不顾,一路跌跌撞撞,最终“噗通”一声,重重地跪倒在柴绍身边,跪倒在那位为他、为大唐付出生命的妹妹面前。
他看着李秀宁苍白而安详的容颜,看着她身上那无数狰狞的伤口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晰,看着她那依旧保持着握剑姿态却已无力松开的手……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!
“三妹——!是我害了你啊!三妹——!!” 这位刚刚经历生死搏杀、面对叛军围攻都未曾退缩的太子,此刻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仪态,如同一个失去至亲的孩子,俯下身,与柴绍一起,在滂沱大雨中放声嚎啕!他的哭声嘶哑而绝望,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撕心裂肺的痛楚,与柴绍那无声的、却更显深沉的悲痛交织在一起,在这雨幕中显得格外凄厉。
周围的将领,尉迟恭、秦琼、程知节、罗士信……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,此刻也无不虎目含泪,雨水混合着热泪滚落。他们默默地围拢过来,摘下头盔,垂下刀剑,在太子身后跪倒一片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呜咽声和震耳的雨声,诉说着他们心中对这位传奇女将军最深的敬佩与无尽的哀思。就连那断臂的薛万彻,也拄着槊杆,单膝跪在雨水中,低着头,独肩剧烈地耸动着。
就在这时,被御医施救、幽幽转醒的李渊,在小黄门的搀扶下,挣扎着坐起身。他的目光首先茫然地扫过雨幕中跪倒的众人,随即,他便看到了被李世民和柴绍围着的、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他的三女儿,李秀宁。
“秀宁……我的秀宁……” 李渊嘴唇哆嗦着,老眼瞬间被泪水模糊。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,却手脚发软。紧接着,他的目光又瞥见了不远处,另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——那是他的第四子,李元吉!
一瞬间,所有的记忆涌入脑海:建成的早逝,元吉的疯狂与背叛,秀宁的壮烈牺牲……四个儿女,或早夭,或叛逆被杀,或为救自己而死……
“啊——!” 李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悲鸣,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眼前一黑,再次晕厥过去,引得周围一阵慌乱。
而几乎在同一时间,玄武门通道处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!浑身湿透、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惨白的柴令武,在家丁护卫下,终于拖着断腿,拼死调来了玄甲军的先头斥候!他心中怀着最后的希望,期盼母亲能支撑到援军到来!
然而,当他冲过宫门,目光急切地扫过战场,最终定格在那被父亲和太子舅舅跪抱着、了无生息的母亲身上时……
希望,在瞬间彻底粉碎!
“娘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呼,划破了雨幕!柴令武只觉得天旋地转,胸口如同被万斤重锤击中,眼前一黑,竟直接从飞驰的马背上栽落下来,重重摔在冰冷的雨水中,溅起一片水花。他挣扎着想要爬向母亲,却因腿伤和巨大的打击,只能无力地用手扒着地面,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哀鸣。
霍焌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,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倒嚎哭,只是默默地站立在暴雨中,任由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……泪水。他作为一个穿越者,熟知历史的走向,却从未想过会亲身经历如此惨烈、如此违背“历史剧本”的一幕。平阳公主,这位史书上笔墨不多却光芒四射的巾帼英雄,竟以这样一种方式,鲜活地在他面前绽放,又壮烈地陨落。她的牺牲,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皇权,而是为了守护她认定的家人和这个初生的帝国。这种超越了时空的忠勇与牺牲,让霍焌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与悲痛。
现场,彻底被巨大的悲伤所笼罩。雨,还在下,仿佛要将这人间至痛彻底洗净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李渊再次被救醒。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,眼神空洞,鬓角的白发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推开搀扶他的内侍,步履蹒跚地,一步步走向那聚集的人群中心。
他先是看了一眼状若癫狂、死死抱着妻子不撒手的柴绍,眼中满是愧疚。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秀宁遗体前、肩膀仍在剧烈颤抖的李世民身上。
李渊走到李世民身边,没有去看女儿最后的遗容,仿佛那会彻底击垮他。他只是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放在李世民的肩膀上。
李世民感受到触碰,抬起泪雨滂沱的脸,看向父亲。
父子二人,在这倾盆大雨中,在这满地亲人的鲜血旁,对视着。李渊的眼中,没有了帝王的威严,只剩下一个老人失去众多子女后,那无法言说的破碎和茫然。
他看着李世民,看着这个如今仅存的、同样满身伤痕的儿子,嘴唇哆嗦了许久,最终,用一种近乎疯癫、带着哭腔和无尽苍凉的语调,嘶哑地喊出了那句锥心刺骨的话:
“四个儿女……建成早逝,元吉悖逆伏诛,秀宁她……她也为救我们……如今,就剩你一个了……世民……我的儿……难道……难道这就是当皇帝……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吗?!啊?!”
这声质问,如同惊雷,炸响在李世民耳边,也炸响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。
是啊,煌煌帝位,九五至尊,其下垫着的,难道注定是这般皑皑白骨、至亲鲜血吗?
李世民望着父亲那彻底崩溃的神情,听着那绝望的质问,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只有更加汹涌的泪水,混合着冰冷的雨水,肆意流淌。他只能伸出手,紧紧抓住父亲放在自己肩头的那只冰冷、颤抖的手。
父子二人,在这洗刷宫廷的血雨之中,相顾无言,唯有泪千行。
而平阳公主李秀宁,这位大唐的巾帼英雄,便在这天地同悲、众人心碎的雨夜里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她的血,已然流尽,与这雨水、与这大唐的江山融为了一体。但她的魂,她的勇,她的忠,却如同这夜空中虽然被乌云遮蔽、却永不熄灭的星辰,注定将照耀着这个她为之付出生命的帝国,万古流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