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运司的庖厨这几日可谓苦不堪言。自陆沉舟对豆腐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偏爱以来,他们每日要准备二十种不同的豆腐菜肴,从南派的嫩滑到北地的老韧,从川味的麻辣到淮扬的清淡,几乎把豆腐做出了花。
大人,今日是第七日的豆腐宴了。陆安看着满桌白花花的豆腐菜肴,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再这么吃下去,属下怕是要变成豆腐了。
陆沉舟执箸轻点其中一盘看似普通的麻婆豆腐:你且细看。
陆安凑近细看,才发现这盘麻婆豆腐的摆盘暗藏玄机——辣椒粉撒出的图案,赫然是漕运司的平面图,而其中一颗格外鲜红的辣椒,正点在西北角的马厩位置。
这是......陆安恍然大悟。
婉儿的手笔。陆沉舟轻笑,她这是要告诉我们,马厩有安排。
正说着,窗外传来四声布谷鸟叫。陆安熟练地挪开书架,墙外陈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:陆大人,今日的豆腐要趁热吃。
这次递进来的是一盘还冒着热气的豆腐丸子。陆沉舟掰开丸子,里面竟藏着一卷细小的纸条:
今夜子时,马厩见。已打点妥当,切记换上送豆腐伙计的衣裳。——婉儿
陆沉舟将纸条在烛火上焚毁,对陆安使了个眼色。主仆二人开始慢条斯理地品尝这桌豆腐宴,实则暗中将几样关键的豆腐菜肴保留下来。
酉时三刻,王文炳照例前来巡视。他看着满桌豆腐,眉头紧锁:陆大人对这豆腐,倒是情有独钟。
豆腐清白,正合吾心。陆沉舟执箸夹起一块白玉豆腐,王大人不妨也尝尝?
王文炳冷哼一声,正要转身离去,忽然瞥见桌上那盘麻婆豆腐的摆盘,脸色微变。他快步上前,盯着那用辣椒粉撒出的图案看了片刻,忽然厉声道:来人!把这道菜撤下去!
大人这是何意?陆沉舟故作不解。
王文炳冷笑:陆大人好雅兴,用辣椒粉作画?
不过是闲来无聊,随手而为。陆沉舟从容不迫,王大人若是不喜,撤了便是。
待王文炳带着那盘麻婆豆腐怒气冲冲地离开,陆安这才松了口气:好险,差点被他看破。
他看破的只是表面。陆沉舟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条——这是方才他借着夹菜的机会,从豆腐丸子中取出的第二层密信:
王文炳已生疑,计划提前。戌时三刻,豆腐车入衙。
陆沉舟看了眼窗外的日头,距离戌时三刻只剩一个时辰。
戌时初,漕运司后门果然来了一辆运送豆腐的板车。赶车的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,正是苏婉儿布庄里最得力的伙计周二。他一边卸货,一边与看守闲聊:
这几日送的豆腐可真不少,陆大人这是要开豆腐铺子?
看守笑道:谁知道呢?这位陆大人行事向来出人意料。
趁着说笑的功夫,周二悄悄将两套豆腐坊伙计的衣裳塞进了墙角的柴堆。
此时值房内,陆沉舟主仆已经准备就绪。他们将保留的豆腐菜肴重新摆盘,巧妙地布置成两个人伏案读书的假象。又从《孟子》书中取出微缩工具,开始制作更为精细的豆腐雕塑。
大人,这时辰快到了。陆安不时望向窗外。
陆沉舟却不慌不忙,用豆腐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麻雀:急什么?好戏才刚开始。
戌时三刻,漕运司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但见慕容芷带着几个丫鬟婆子,抬着食盒径直闯了进来:
王大人!家父特意命小女送来几样点心,感谢大人这些时日的辛劳!
王文炳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措手不及,只得出来应付。而就在前院热闹非凡之际,后门的豆腐车开始了第二轮送货。
还有一桶豆腐脑忘了卸。周二对看守赔笑道,劳烦通融通融。
趁着看守分神的刹那,两道身影迅速从值房后窗溜出,闪进柴堆换了衣裳,又悄无声息地混入了送货的队伍。
前院里,慕容芷正巧妙地拖着王文炳:
家父常说,王大人为官清正,最是体恤下情。这些点心虽不值什么,却是家父的一片心意......
她一边说着,一边示意丫鬟将食盒层层打开。但见食盒内装着各色精致点心,最底下却暗藏玄机——那是一套完整的漕运司地形图,连暗哨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王文炳的注意力完全被慕容芷吸引,全然不知后门正在上演金蝉脱壳的好戏。
马厩里,换好衣裳的陆沉舟主仆顺利与周二会合。
大人请随我来。周二低声道,马车已经备好。
就在他们即将离开马厩时,意外发生了——王文炳的师爷突然带着一队护卫朝马厩走来!
快躲进草料堆!周二急道。
三人刚藏好,师爷就带着人走了进来:
仔细搜查!方才有人看见可疑人影往这边来了!
护卫们开始翻查马厩,眼看就要搜到草料堆。千钧一发之际,马厩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但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,马上的驿卒高喊:
八百里加急!闲人避让!
师爷等人下意识地回头张望。趁着这个空当,周二迅速掀开草料堆下的暗板,三人鱼贯而入。
暗板之下竟是一条密道,苏婉儿正举着灯笼等在那里:
快!慕容小姐拖不了太久!
四人沿着密道疾行,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便已出现在漕运司外的一条暗巷中。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车夫正是乔装打扮的慕容芷的侍女。
陆大人请上车。侍女低声道,小姐已经安排好了出城路线。
陆沉舟却站在原地,望向漕运司的方向:
就这么走了,未免太便宜王文炳。
苏婉儿会意,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:早就准备好了。
她点燃竹筒引信,一道绚丽的烟花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云——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信号。
漕运司内,正在前院应付慕容芷的王文炳看到烟花,脸色大变:
不好!中计了!
他带着护卫急匆匆赶回值房,推门一看,只见两个用豆腐雕刻的人偶端坐案前,栩栩如生。案上还摆着一盘新雕的豆腐麻雀,旁边附着一张字条:
豆腐清白,来日方长。——陆沉舟敬上
王文炳气得浑身发抖,一把掀翻了桌子:
追!给我追!
而此时,陆沉舟一行人已经趁乱出了城。马车行驶在官道上,陆安终于忍不住问道:
大人,那豆腐麻雀是何用意?
陆沉舟轻笑: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。这是在告诉王文炳,漕运司的底细,我已经摸清了。
苏婉儿接口道:更重要的是,豆腐易碎,暗示他好自为之。
马车驶过一片竹林,慕容芷的侍女忽然勒住马:
陆大人,我们就此别过。小姐吩咐,让您先去她在城外的别院暂避风头。
陆沉舟拱手道:多谢慕容小姐相助。
侍女浅浅还了一礼,调转马头离去。
苏婉儿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轻声道:这次多亏了慕容小姐。
是啊。陆沉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不过最该感谢的,还是豆腐。
三人相视而笑,马车继续前行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而此刻的漕运司,已经乱作一团。王文勃然大怒,下令全城搜捕,却不知陆沉舟早已远走高飞。
清澜布庄内,慕容芷悠闲地品着茶,听着丫鬟禀报漕运司的混乱景象,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小姐,接下来该如何?丫鬟低声问道。
慕容芷放下茶盏,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:
接下来?该轮到我们出场了。
晨曦微露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而一场更大的风波,正在暗中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