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黑把五块钱拍给二柱那天,回家就摔了搪瓷碗。碗碴子溅到门槛上,他蹲在地上骂,唾沫星子溅得满地:“妈的,顾晏廷算个屁!二柱那憨货,苏清月那小娘们,合起伙来坑我!”
五块钱不算少,够他买两斤肉,或是编十个粗竹篮的本钱。他越想越憋屈,坐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烟,烟蒂扔了一地,心里的火气没下去,反倒窜得更高——他不能就这么算了,苏清月让他赔了钱,他得找补回来。
第二天一早,赵老黑就揣着坏心思,绕到村东头的田埂边。他知道苏清月每天这个点要去白菜地浇水,那片白菜是秋播的,眼看要收了,苏清月宝贝得很,每天都要去浇一次水。田埂旁有条水沟,不深但满是泥,要是把她的水桶踢进去,看她怎么浇水!
太阳刚爬过树梢,就看见苏清月背着铁皮水桶走过来。水桶沿磨得发亮,是家里唯一的铁皮桶,还是顾晏廷结婚时买的,装了半桶井水,沉甸甸的压在她肩上。她走得慢,田埂窄,两边的小麦刚冒芽,麦叶扫过她的裤脚,她时不时扶一下桶柄,生怕水洒出来。
赵老黑赶紧躲到路边的柳树后,树影把他遮得严实。等苏清月走到拐弯处,离水沟只有两步远时,他突然窜出来,右脚猛地往水桶侧面踹去——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铁皮桶“哐当”翻倒在田埂上,半桶井水“哗啦啦”洒出来,顺着田埂流进沟里,溅得苏清月的裤脚和布鞋全湿了,冰凉的水顺着裤管往下渗,贴在腿上冷得她一哆嗦。
“谁干的?!”苏清月又惊又气,转身就看见赵老黑叉着腰站在那儿,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,嘴角还撇着,一看就是故意的。
“老黑,你为啥踢我水桶?”苏清月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这水桶要是摔破了,再买一个得花一块二,是她编三个竹篮的钱。而且今天没水浇白菜,菜叶子就要蔫,她还等着收了白菜拉去镇上卖呢。
赵老黑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唾沫星子落在湿泥里,溅起一小点泥花:“谁踢你水桶了?是你自己脚软,没拿稳才掉的!”他说着,故意拍了拍自己的裤腿,好像真被溅到了水,“我在这儿歇脚,还被你洒了一身水呢,我没找你赔裤子就不错了!”
这话睁着眼说瞎话——水桶是往外侧倒的,水全流进了沟里,根本没溅到他身上。苏清月看着他无赖的样子,心里的火气往上冒,可转念一想,之前每次忍气吞声,换来的都是他变本加厉:撕布、毁竹篮、掀摊子,现在又踢水桶。
突然想起顾晏廷前几天跟她说的话:“清月,别总想着忍,有人欺负你,就得站出来说清楚。咱们不惹事,但也不怕事,乡里讲道理,不会让坏人欺负好人。”
苏清月的目光扫过田埂,看见旁边的石头上放着她的秤杆——那是她准备收了白菜去镇上卖时用的,秤杆是枣木的,被摸得光滑,杆上刻着浅痕,是顾晏廷去年帮她校准的,称东西准得很。她走过去,弯腰捡起秤杆,握在手里,枣木的温度传到掌心,心里突然有了底。
她转身走到赵老黑面前,秤杆的尖子轻轻指着他的胸口,声音不算大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:“老黑,你别耍赖。刚才这田埂上就咱们两个人,你从柳树后窜出来踢桶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赵老黑被秤杆指着,心里有点发毛,却还是硬撑着:“你胡说!我没看见,谁能证明?”
“没人证明也没关系。”苏清月眼神没挪,一直盯着他,“我现在就去乡里找王书记,跟他说你故意破坏我的东西——上次你掀二柱的竹篮摊子,晏廷没跟乡里提,是给你留面子。这次你又来欺负我,我正好跟王书记说说,让他评评理,看看你这算不算欺负村民,算不算故意找茬。”
“别!别去乡里!”赵老黑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上次顾晏廷说要报乡里,他就吓得不轻,知道乡里最近在抓“邻里不睦”的事,要是真被苏清月告了,不仅要赔更多钱,还得被拉去村委会开检讨会,到时候全村人都知道他耍无赖,以后谁还买他的竹篮?
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,双手摆着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清月,算我不对,我一时糊涂,不该跟你开玩笑。我帮你捞水桶,再帮你装满水,你别去乡里,行不行?”
苏清月没松口,秤杆还指着他:“你先捞水桶。”
赵老黑不敢耽误,赶紧抬脚跳进路边的水沟。水沟不深,刚到膝盖,可底下全是稀泥,一踩进去,泥就没到了脚踝,裤腿瞬间沾满了泥。他弯着腰,费力地把翻倒的铁皮桶扶起来,桶底沾了一层厚泥,他还笨拙地用手擦了擦,想擦干净点,结果越擦越脏,手上也全是泥。
“桶捞上来了,没破。”赵老黑把水桶递到田埂上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手上的泥蹭到了桶沿,“我这就帮你装满水,村里的井离这儿近,我去提。”
说着,他就想往村里跑,苏清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赵老黑的脚步顿住,心里一紧,以为她又要提去乡里的事。
“老黑,这次我不跟你计较,但就这一次。”苏清月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以后别再找我的麻烦,也别找二柱和三妹的麻烦。他们学编竹篮是为了赚点辛苦钱,没抢你的生意。要是再让我撞见你故意找茬,不管你跟谁有关系,我肯定去乡里告你,到时候你可别后悔。”
赵老黑赶紧点头,像捣蒜一样:“知道了知道了!以后我再也不找你们麻烦了,真的!我保证!”
他一路小跑去村里的井边,提了两桶水回来,把苏清月的铁皮桶装满,还小心翼翼地帮她把桶背到肩上,生怕她不满意。
苏清月背着装满水的桶,没再看赵老黑一眼,转身往白菜地走。水桶沉甸甸的,压在肩上,可她心里却很轻松——原来站出来说“不”,没那么难。
赵老黑站在田埂上,看着苏清月的背影,直到她走进白菜地,才敢小声骂了句:“小娘们越来越横了……”骂完,他赶紧低头拍着裤腿上的泥,生怕再撞见苏清月,灰溜溜地往村里走,连头都不敢回。
白菜地里,苏清月拿起瓢,把井水浇在白菜根上。看着绿油油的菜叶子,她忍不住笑了——以后,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苏清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