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彻以“国丧未满”为由,将选秀的奏折一压再压。
但朝堂上的声音却越来越响。
这一日的大朝会,以礼部尚书为首的数位老臣联名上书,言辞恳切,言及国本之重,皇室子嗣之要。
“陛下登基一载,中宫虚悬,后宫空置,此非社稷之福啊!”
礼部尚书王大人须发皆白,跪地陈词,“恳请陛下以江山为重,下旨选秀,充盈后宫,早定国本!”
此言一出,附议者众。
就连一向沉稳的几位阁老也微微颔首。
萧彻高坐龙椅,面色平静,目光却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萧锐。
这位三皇兄,如今是睿亲王,此刻正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但萧彻知道,这背后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——用“国本”这顶大帽子,来试探,来施压。
“众卿所言,朕知道了。”
萧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他挥了挥手,示意内侍宣布退朝。
回到御书房,萧彻看着龙案上那叠厚厚的、请求选秀的奏折,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。
他并非不懂平衡朝堂、绵延子嗣的重要性,只是……只是每当想到要在身边安置那些陌生的女子,
要与她们分享这宫禁,分享……他下意识地看向斜后方那张铺着狐裘的空椅——沈砚今日精神不济,并未过来。
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感便油然而生。
他心烦意乱地拿起一份奏章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,以及萧锐那张温润无害的脸。
“陛下,”内侍小心地进来通报,“沈先生醒了,用了半碗燕窝粥。”
萧彻立刻站起身,将那些烦人的奏折抛在脑后,大步走向东暖阁。
沈砚正靠在床头,由一个小内侍伺候着喝水。
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比清晨清醒了些许。
见到萧彻进来,他微微颔首示意。
萧彻很自然地接过小内侍手中的药碗,挥手让他退下,自己坐在了床边。
“今日感觉如何?”萧彻一边试了试药的温度,一边问道,语气是只有面对沈砚时才会有的温和。
“尚可。”沈砚简短地回答,目光掠过萧彻微蹙的眉心,“陛下……可是朝堂上有什么事?”
萧彻动作一顿,将药碗递给他,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下那苦涩的汤汁,沉默了片刻,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:
“也没什么,就是……今日又有几个老臣,联名上书,请求选秀。”
沈砚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,碗中的药汁晃了晃,险些洒出。
他垂着眼眸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掩去了所有情绪。
喉间熟悉的腥甜感隐隐上涌,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,能量场不稳定,请保持心境平稳。】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早已排练过千百遍:
“此乃国本,关乎江山传承,陛下……当允。”
萧彻猛地看向他,心中那股无名火“噌”地一下就冒了上来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,是气这些步步紧逼的朝臣,是气那个躲在暗处的萧锐,
还是气……气沈砚这该死的、永远都这么识大体的平静!
“连你也这么说?”萧彻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质问,
“你也觉得朕该立刻广纳后宫,开枝散叶?”
沈砚将空了的药碗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,指尖冰凉。
他依旧没有抬头看萧彻,只是盯着锦被上繁复的龙纹,轻声道:
“陛下是天子,这是……陛下的责任。”
“责任……”萧彻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觉得无比讽刺。
他看着沈砚低垂的、显得异常柔顺又异常疏离的侧脸,一股强烈的、想要打破这层面具的冲动涌上心头。
他猛地俯身,一把抓住沈砚冰凉的手腕,力道之大,让沈砚痛得闷哼一声。
“沈砚!”萧彻逼近他,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他的脸上,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心脏,“你看着我!你心里……当真也是这么想的?”
腕骨传来剧痛,但比起心口那瞬间袭来的、仿佛被撕裂的钝痛,根本不算什么。
沈砚被迫抬起头,对上萧彻那双燃烧着怒火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绪的眸子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——那么苍白,那么脆弱,那么……不堪一击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想问他“不然呢”?
想问他“我还能怎么想”?
想告诉他,我这残破之躯,朝不保夕,难道还能奢求什么吗?
难道还能成为你的羁绊吗?
可他什么都不能说。
所有的苦涩、所有的眷恋、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痛楚,
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和更加深重的、仿佛要将自己彻底埋葬的平静。
“是。”他听见自己清晰而残忍地回答,“臣……确是此意,陛下当以社稷为重。”
萧彻死死地盯着他,仿佛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。
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疲惫的沉寂。
那沉寂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熄了他心头莫名的火焰,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冰凉和……失落。
他猛地松开手,像是被烫到一般。
沈砚的手无力地垂落回锦被上,腕间一圈清晰的红痕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‘以社稷为重’!”萧彻嗤笑一声,站起身,背对着沈砚,肩膀微微起伏。
他感觉胸口堵得厉害,那种陌生的疼痛再次袭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。
他没有再看沈砚一眼,大步离开了东暖阁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,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沈砚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,瘫软下去。
剧烈的咳嗽再也无法抑制,他蜷缩起身子,用帕子死死捂住嘴,殷红的血迹迅速在素白的绢子上晕开,刺目惊心。
【警告!生命体征急剧波动!请立即停止情绪消耗!】
系统的警告尖锐地回响在脑海,但他已经听不清了。
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,只有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无比清晰。
阿彻,对不起。
我终究……还是要亲手把你推开。
而此刻,睿亲王府内。
萧锐正悠闲地赏玩着新得的一盆兰草。听罢心腹汇报完宫中“沈砚劝谏选秀,陛下拂袖而去”的消息,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我这个七弟啊,还是太年轻。”
他轻轻抚过兰草细长的叶片,语气温和,眼神却冰冷,“重情重义是好事,可放在帝王身上,就是最大的软肋。”
他看向皇宫的方向,低声自语:
“沈砚,你还能替他挡多久呢?这纳妃的风波,只是开始。
等你这面盾牌彻底碎了,我那好弟弟,又该如何自处?”
他期待着,期待着萧彻在失去与得到之间痛苦挣扎,期待着那坚不可摧的信任,出现第一道裂痕。
宫墙之内,养心殿前殿,一个在无人的书房里对着奏折发呆,心乱如麻;一个在温暖的东暖阁内咳血不止,心如刀割。
那几株梨树,在初春的寒风中,悄悄绽放了第一簇花苞。
洁白的花瓣微微舒展,在灰暗的宫墙背景下,显得那么脆弱,那么不合时宜,仿佛预示着一场注定无法圆满的春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