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沙盘前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玄铁令牌。帐外秋雨敲打着牛皮帐篷,淅淅沥沥的声响中,军帐内却寂静得落针可闻。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跳跃,将两位谋士的身影长长投映在帐壁地图上,宛如两尊对峙的棋局神像。
东南季风将在三日后转向。墨尘修长的手指点过沙盘东南角,那里散落着代表碧海国水师的玄色令牌,此时火攻,可一举烧毁连营。狐系谋士的声音温润如旧,指节分明的手却在沙盘上划出凌厉的弧线,仿佛无形的火焰已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开去。
赵山河苍老的手掌按在沙盘西侧,那里插着数十根削尖的竹签,代表着水下暗桩。这位前朝遗臣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,羊皮地图在他肘下泛起细密的褶皱:墨先生可知,碧海国水师在暗礁区布下了三百七十二根生铁暗桩?他枯瘦的手指逐一划过竹签,桩头淬毒,船底触之即破。更有十二道连环铁索横亘海口,火船如何近得了身?
青铜灯台突然爆出一粒灯花。我注意到墨尘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——这是狐系谋士罕见的失态。但他旋即恢复如常,折扇轻叩掌心:赵公当年助先皇破北方冰城时,曾用火油融冰之计。如今不过是将冰城换作水城,铁索换作冰墙罢了。
此一时彼一时!赵山河猛地起身,军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帐外忽有惊雷滚过,将他银白的须发照得雪亮,冰城在陆,水城在海!墨先生可曾想过,铁索沉入二十丈深海,火油如何附着?
我缓缓抽出腰间佩剑,剑鞘与青铜灯台相击发出清越的脆响。两位谋士同时住口,目光聚焦在我指尖的动作上。我用剑脊轻扫沙盘边缘的水域模型:墨尘,说说你的火攻细节。
狐系谋士折扇地展开,露出扇面上绘制的《九域水战图》:启禀陛下,臣已命人打造百艘火龙船。船身裹以浸油麻布,舱内暗藏硫磺硝石。待东南风起,以夜影卫为先导,驾驶空船冲撞敌舰,敢死队随后登船厮杀。他的指尖在扇面火焰标记处停顿,凤清羽传回消息,幽灵船坞正在赶造新型楼船,若不速战,恐生变数。
变数?赵山河冷笑一声,从怀中取出一卷水纹羊皮纸,冷月心刚送来的暗桩分布图。碧海国水师都督李沧海是条老狐狸,他在暗桩顶端装有铜铃,稍有触碰便会惊动全军。老人将羊皮纸在沙盘旁铺开,密密麻麻的红点看得人头皮发麻,这些暗桩深扎海底岩层,寻常铁锚根本无法撼动。
帐外风声突然转厉,吹得帐篷换气口的羊皮帘猎猎作响。我盯着沙盘上交织的红黄令牌,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——夜无影已成功刺杀三名水师副将,但李沧海却借机重整布防,反而让指挥系统更加集中。
陛下请看。墨尘突然伸手拔起沙盘中央的帅旗,将其插在代表琅琊屿的位置,可命雷啸天率狼骑伪装成渔民,潜伏屿中。待火船出动吸引主力,他便可直捣黄龙,擒获李沧海。
不妥!赵山河的拐杖重重顿地,杖头铜箍深陷青砖,琅琊屿西侧有暗礁群,狼系将士虽熟悉山林,却不善水性。若遇退潮,全军都要困死在岛上!
我突然想起苏轻烟临行前的叮嘱:碧海国海水有昼夜两潮,涨潮时暗礁隐没,退潮时锋利如刀。当时只当寻常提醒,此刻想来却是破局关键。
两位先生的计策,都漏了一样东西。我用剑鞘挑起帐角悬挂的水战地形图,将其翻转过来,背面赫然是冷月心标注的潮汐时刻表,赵公,你的破桩之法需要几日?
老谋士眼神一亮:若有百架投石机,三日可破!臣愿亲自督造裂石炮,专打水下暗桩!
臣愿调配工匠,改造火龙船。墨尘折扇轻敲掌心,可在船头加装铁制冲角,即便撞上暗桩也能撕开缺口!
帐外雨声渐歇,一缕月光从换气口斜射而入,恰好照亮沙盘上的决胜之地。我突然想起云游子说过的话:善战者,求之于势,不责于人。此刻东南季风、潮汐规律、暗桩分布,不正是上天赐予的破局之势?
传朕旨意。我将佩剑归鞘,剑穗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,墨尘监造改良型火龙船,需在船首增设铁犁冲角;赵山河督造裂石炮,配属五十架投石机;雷啸天即刻训练水师敢死队,着蛮牛协助打造登船云梯。
两位谋士对视一眼,眼中的交锋渐渐化作钦佩。赵山河躬身行礼时,我注意到他袖口绣着的北斗七星图案——那是前朝钦天监的标记。而墨尘展开的折扇背面,隐约可见与凤清羽发簪相同的凤凰纹。
陛下圣明。两人异口同声的赞叹中,帐外突然传来狼骑特有的呼哨声。雷啸天粗犷的嗓音穿透雨幕:末将雷啸天,请战!
我走到军帐门口,掀开厚重的帘幕。狼系将军浑身湿透地站在雨地里,银甲上的水珠顺着狼牙纹身蜿蜒而下,宛如道道血痕。他单膝跪地时,身后百名敢死队员同时拔刀,刀光在月色下连成一片寒江:愿率部为陛下荡平碧海!
墨尘与赵山河并肩站在我身后,狐系谋士的折扇与战略大师的拐杖同时指向南方夜空。那里,乌云正在悄然散去,露出一角即将破晓的鱼肚白。我突然明白,这场水战从不是火攻与破桩的二选一,而是狮系帝王、狐系谋士与狼系猛将,共同谱写的九域归一序曲。
准奏。我将玄铁令牌掷给雷啸天,令牌在空中划出的弧线,恰似墨尘沙盘推演时那道决定胜负的火攻路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