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,山谷里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。一个陌生的女子出现在通往山谷的小径上,她穿着朴素的灰色布衣,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药篓,面容清瘦,眉眼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,以及一种奇异的、仿佛大病初愈般的脆弱与平静。
她没有走向热闹的槐树学堂,也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是默默地沿着溪流,辨认、采摘着一些常见的止血、清热草药。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,指尖拂过草叶时,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,仿佛那些草木是极易受惊的小生命。
有早起的村民认出了她,目光复杂地交汇,低声私语着那个曾经响亮、后来却充满争议的名字——林嫣然。但没有人上前打扰,只是远远地看着,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,一丝审视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她曾是天道最耀眼的那颗棋子,是命运丝线上被精心操控的舞者,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也曾因执念而迷失,犯下过错。当天道崩解,束缚她的丝线寸寸断裂,那被强行赋予的“天命”与“气运”如潮水般退去,她如同一个骤然被剥离所有支撑的傀儡,从云端狠狠坠落。
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。是漫长的浑噩?是刻骨的反省?还是在一片虚无中,重新寻找自我存在的意义?
人们只看到,如今的她,洗尽了铅华,褪去了所有光环,像一个最普通的采药人,沉默地行走在山野之间。
晌午过后,溪边传来孩童惊慌的哭喊声。一个在河边玩耍的孩子不慎滑倒,小腿被尖锐的石块划开了一道深口,鲜血汩汩涌出。
孩子的哭声引来了附近的村民,众人有些慌乱。就在这时,那个一直沉默采药的灰衣女子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。
她蹲下身,没有丝毫犹豫,动作利落地用药篓里的清水冲洗伤口,又从药篓中取出几样捣烂的草药,准确地敷在伤口上,并用干净的布条迅速包扎好。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远超寻常村妇的娴熟与精准。
血很快止住了,孩子的哭声也渐渐平息。孩子的母亲连声道谢,看着林嫣然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惊讶。
林嫣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,站起身,重新背起药篓,准备离开。自始至终,她没有多说一句话,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,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,只是再自然不过的本能。
就在她转身欲走时,目光不经意间,与远处山腰木屋前,正望向这边的苏瑶,有了一瞬短暂的交汇。
没有怨恨,没有挑衅,甚至没有太多的波澜。
苏瑶的眼神平静,如同深潭。
林嫣然的目光则像是被风吹皱后又勉强平复的水面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,最终化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,她很快移开了视线,低下头,沿着溪流继续向上游走去,身影渐渐消失在葱郁的林木之后。
她没有祈求原谅,也没有试图融入。
她只是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,在这片新生的天地里,用自己的双手,一点一点地,擦拭过去,赎还罪孽,寻找着……属于“林嫣然”自己,而非天道棋子的,那份微小的、真实的生存意义。
傍晚,墨渊从田里回来,苏瑶在灶间准备晚饭,淡淡提了一句:“下午在溪边,看到林嫣然了。她帮铁匠家的小子止了血。”
墨渊“嗯”了一声,将锄头靠在墙边,没有多问。
有些过往,无需再提。有些新生,需要沉默的尊重。
夜色笼罩山谷,万籁俱寂。
没有人知道那个灰衣女子今夜宿在何处,明日又将去往何方。
但她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步,都是在与过去的阴影告别,都是在用最笨拙却也最真实的方式,书写着自己……获得新生的第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