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崇古那“不得已”的灭口逻辑,已然揭示了其视人命如草芥的本质。
但裴昭明深知,事情或许并非如此简单,公主的天真追问,可能触及了更具体的、让李崇古无法回避的致命点。
“恐怕,不仅仅是香气和模糊的人影吧?”
裴昭明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李崇古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,试图捕捉那被刻意掩盖的真相,“公主性情虽天真,但并不愚钝。周尚书冤案,在宫中并非无人提及。她若在宗正寺附近看到或听到任何与机关之术、与前朝旧物相关的蛛丝马迹,联想到你与周尚书曾经的‘友谊’,以她的性子,会如何做?”
李崇古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,虽然瞬间恢复阴冷,但那细微的迟疑并未逃过裴昭明的眼睛。
他冷哼一声,并未直接回答,但沉默本身已是一种默认。
裴昭明乘胜追击,根据已有的线索大胆推测:“我猜,公主或许不止是‘觉得香气奇特’。她可能捡到了从你院中飘出的、带有那深蓝色颗粒的物件,或者,她曾偶然听到你与波斯来客交谈中,提及了‘机关’、‘图谱’乃至‘周惟谦’这个名字!她心中存了疑,以她对周尚书的印象(周惟谦曾为宫中制作过精巧玩具,颇得皇子公主喜欢),她或许觉得你这故友,可能知晓一些周尚书蒙冤的内情,甚至……保存着周尚书的某些遗物或设计图!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声音带着压迫感:“于是,在某个‘巧合’的场合,或许是在一次宫宴之后,或许是在御花园偶遇,天性善良又带着几分执拗的长乐公主,拦住了你这位于宗室中德高望重的长者,用她那不谙世事的、带着关切与好奇的语气,向你追问——‘李大人,您曾是周尚书的好友,可知他那些精妙的机关设计图,是否还有留存?我总觉得,周尚书那样的人,不会做出贪墨之事……’”
“住口!”李崇古突然厉声打断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耐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愠怒,尽管他立刻强行压制下去,但那瞬间的失态已然印证了裴昭明的推测。
“黄口小儿,妄加揣测!”
但他急促的呼吸和微微抽动的眼角,却暴露了其内心的波澜。
公主那看似无害的、基于善良与正义感的追问,对于心怀鬼胎、正在紧锣密鼓进行最后布局的李崇古而言,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!
这追问直接将他与周惟谦、与那些可能暴露他计划的机关图纸联系在一起!
一旦公主将这种疑问扩散出去,哪怕只是无心的,也足以引起有心人的注意,甚至可能让皇帝回想起当年旧案的疑点,将调查的视线引向他这看似最不可能的“废人”!
在那瞬间,李崇古心中那根名为“谨慎”和“决绝”的弦彻底绷紧。
任何潜在的风险都必须清除。
公主的善良与好奇,成了她自己的催命符。所谓的“不得已”,不过是他为掩盖自身罪行、确保阴谋顺利进行而找的冷酷借口。
长乐公主至死或许都不明白,她那份源于纯良本性的执着,为何会为自己招来如此杀身之祸。
而在李崇古看来,这仅仅是清除了一块碍路的石子,无关对错,只关乎成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