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谢樱盯着盖碗不说话,柳执旭干笑着开口:“我这知府衙门清贫惯了,平日里也没些什么人过来,茶具粗陋,让各位老板见笑了。”
谢樱抬眼看去,作为大同知府的柳执旭,现在穿着一身蓝布棉袍,蓝布由于长时间浆洗,染料褪去已经泛白,连带着衣摆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。
朴素又不至于寒酸的一身打扮。
这大同知府衙门,当真是太过清贫。
昨晚被抢的三个商人中,就谢樱的锦缎最值钱,搞定这几个人,首当其冲要先搞定谢樱。
谢樱接茬:“大人作风简朴,上体君意,下恤民情,着实是令我等敬佩。”
柳执旭见谢樱如此说,以为此事有门,急忙说道:
“我们这地儿大伙儿也见了,那些民众并非都是穷凶极恶之辈,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,这才万不得已抢了各位老板的东西。”
在座几人谁不是人精,体会了柳执旭的言外之意,俱是眼观鼻鼻观心,不开口,不接茬。
谢樱通过锃亮反光的地板,观察着柳执旭的脸色。
柳执旭见几人不上道,立刻向身边的师爷使眼色。
师爷开腔道:“我们此处的百姓也实在是过的艰难,朝廷今年又加了税,还望各位能高抬贵手,放他们一条生路罢。”
“住口!”柳执旭呵斥,“谁家做生意不要本钱,怎么能让各位老板白白承受这个损失。”
“可咱们官衙都破败成这副模样,哪里还有钱给大伙儿赔钱?”师爷争辩道,“大人的袍子边角磨破了,都还没换新的。”
“手底下人不懂事,让各位老板见笑了,”柳执旭有些无奈的说道,“尽管我这州府衙门没什么钱,但我就算是豁出这张老脸去求去借,也绝不会让各位老板蒙受损失。”
自有科举殿试以来,钦点的进士就没有长得难看的,不说相貌堂堂也是端庄周正,相貌丑陋之人是无论如何也坐不到这个位子上的。
显然眼前的柳执旭就属于长相比较好的那一款,文士的仙风道骨,一脸诚恳的带着几分苦笑,其余两个掌柜看了,着实有些动容。
“跟大人没关系,都是那帮刁民不服管教,大人也是不容易,”显然有人比谢樱更上道。
师爷见状,立刻应和道:“谁说不是呢?我们家大人上任这几年以来,自己的日子都是越过越穷,为了这帮刁民,磕了多少头作了多少揖,简直数都数不清。”
说着,唱作俱佳的用衣袖擦了擦眼泪。
谢樱垂手,冷眼瞧着这些,忽然开口:“大人鞠躬尽瘁,我们都是明白的。”
“其实我们在外面走商的多多少少都有些风险,遇上强盗流民,东西被洗劫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见谢樱如此说,柳执旭心下一喜,只等着谢樱下一步的表态。
谢樱看着对方眼中的喜色,话锋一转:“只是历来抢劫商队,大多是发生在荒郊野外,断没有在城内客栈直接动手抢的道理,咱们又有宵禁又有兵马司巡夜,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的过来的?”
柳执旭闻言,瞬间变了脸色,不等他发难,谢樱立刻开口:
“我说这些,不是想为难大人,只是大人细想想,他们今日能悄无声息的在城里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抢劫,明日就能纠集一帮乱民来冲击州府衙门。”
“况且大人已经如此艰难,呕心沥血的治理一方,还要为了那些刁民磕头作揖,我们看着实在不忍,这损失上千两银子,也不是一笔小数目,断没有让大人出手赔偿的道理。”
“所以依我之见,不如请大人上报朝廷,请省里或者军营调兵过来。”
“早点开始剿、匪,我们的物资能收回多少是多少,若是收不回,就让这帮人偿命便是,”谢樱的话落下,剩下两个掌柜同时赞叹。
“谢老板这个主意甚好,大人既不用作难,我们的损失也有赔偿。”
“对啊对啊,还请大人派兵剿匪,还我们一个公道。”
柳执旭原以为随便两句就能糊弄过去,没想到谢樱来了这一招,但到底是宦海沉浮,直接拿出了屡试不爽的说辞:
“剿匪自然是要剿的,但事情总得一样一样的办,眼下还是先补偿了三位老板的损失才是。”
谢樱摇头:“这两者不冲突,我们在此处的遭遇若是传了出去,莫说今日货物被抢利润受损,只怕以后那些人也很会闻着味儿就来了,这叫我们以后还怎么敢做生意呢?”
“谢老板说的是,我们今日被抢,大人苦口婆心的给他们擦了屁股,后面要是再被抢了怎么办?”坐在谢樱对面的掌柜应和,要是此事不能解决,他回去完全没法对东家交代。
“商队本身就是一日都不歇的,我们就算回去重新装了货物,难保要从这边经过,动作快的话只消七八日,这些盗匪不除,到时候要是又被抢了怎么办?”运粮的掌柜点头。
谢樱的绸缎被抢,他的粮食更是被抢了个干净。
“何况眼看着就是隆冬时节,”谢樱开口,“若是不尽快剿匪,这帮人抢劫的频率只会越来越高,若是不防微杜渐,只怕会酿成大祸。”
“各位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唱红脸的师爷瞬间变了脸色。
谢樱:“我们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希望大人能够做主,将那些盗匪都剿干净,我们以后也才敢继续做生意。”
“我们大人知道你们被抢了东西,蒙受了损失,这才降尊纡贵的亲自接见你们,你莫要给脸不要脸,你自己出去看看,那些被抢的商人哪个不是自认倒霉,偏偏你这婆娘就吵吵嚷嚷的,还指挥起我们做事了,”见好声好气说话不顶用,师爷直接开始
这便是连演都不打算演了。
面对这样的场景,众人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的保持沉默。
“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,”柳执旭面做无奈的叹息了一声,“我们州府衙门这情况大伙儿也看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