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景江州,都城江都,城郊。
平云山的雨丝如帘,缠绕着竹楼的飞檐。
宋焱掀开粗麻门帘时,屋内传来孩童的笑声。
八岁的范石头正趴在姜承玉膝头,看她用炭笔在羊皮纸上勾勒复合弓的改良图。
\"宋公子回来了!\"姜承玉抬头,发间插着的木簪是宋焱在滂沱山为她摘的野桃木,
\"小石头吵着要学弩箭,怎么都哄不住。\"
\"我不是小孩子啦!\"
范石头梗着脖子,左眼角的泪痣随表情轻颤,这正是他与范文正最大的相似之处。
宋焱心中微动,想起猫头卫密报里提到的\"青鸾\"。
那个为保护这孩子而葬身庆国皇宫的细作,临终前白艰难地完成任务。
竹楼深处传来金属轻响,姜伯言握着短矛挑开暗格,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。
沈月接过信,指尖抚过封口处的狮纹印记,那是周王宋襄的专属标志。
\"是父亲的信。\"宋焱说,喉结微动。
自三年前母亲遇害后,他与父亲便只能通过猫头卫传递密信。
每次看到这狮纹,都仿佛能看见父亲在江南大营点将台上的背影。
沈月展开信纸,目光扫过字迹,忽然抬头:
\"周王殿下说,曹能在江都布下天罗地网,梁玉成的细作也在追查小石头的下落。\"
她看向范石头,孩子正攥着姜承宁的安州弩模型,浑然不知自己已成撬动天下的棋子。
话音未落,竹楼外传来猫头鹰的低啼,猫头卫的警戒信号。
宋焱反手按住安州弩。
门被推开,一道黑影闪入。
来人摘下斗笠,露出左颊的刀疤。
正是周王亲卫\"散兵校尉\"叶巡。
\"见过世子。\"
叶巡单膝跪地,目光在范石头身上停留一瞬,\"殿下命我亲送密令。\"
他从怀中掏出鎏金匣子,打开后露出半块狮纹玉佩,与宋焱腰间那半块严丝合缝。
宋焱呼吸一滞,指尖抚过玉佩内侧的\"襄\"字,那是父亲的小字。
十二岁那年,父亲将玉佩掰成两半,说:\"焱儿,若有一日你需要父亲的铁骑,就拿这半块玉佩敲开江南大营的门。\"
\"父亲他......\"宋焱声音沙哑。
\"殿下一切安好。\"叶巡起身,从袖中取出三卷羊皮图,
\"这是庆国在江都的暗桩分布,聚贤楼楼主王三刀是范文正的耳目,每月十五必与庆国特使'黑鹰'会面。\"
他指向地图西北角,\"曹能的私兵藏在城北铁刀会,与梁玉成的弩具作坊互通有无。\"
宋焱听到“铁刀会”三个字时,想到了王虎,但他始终没有搞清楚王虎到底是什么人。
他以为铁刀会是名门正派,没想到这些江湖势力竟如此见风使舵。
姜伯言拍案而起:\"梁玉成那老匹夫果然在搞鬼!若让他造出改良弩,镇北侯的防线危矣。\"
\"所以我们要先乱庆国,再除梁玉成。\"
宋焱握紧玉佩,目光落在范石头身上,\"小石头的身份,就是最好的乱局之棋。\"
叶巡点头,从怀中取出件绣金童装:
\"这是庆国皇室旧制服饰,小石头穿上后,王三刀那等狗奴才定会认出'贵胄之气'。
殿下说,若能让庆国的'狼首卫'亲眼看见孩子,楚玉溪必杀心大起。
她连亲妹都能毒杀,何况是威胁儿子皇位的私生子?\"
范石头似察觉到话题中心是自己,攥紧姜承玉的衣袖:
\"玉姐姐,他们说的坏人,是我爹爹吗?\"
少女心头一痛,轻轻搂住孩子:
\"等宋公子的计划成了,就没人能欺负你了。\"她抬头看向宋焱,目光坚定,
\"我随你去聚贤楼,复合弓改良后还未试过,正好拿王三刀的狗头祭箭。\"
\"不可。\"宋焱皱眉,\"聚贤楼是龙潭虎穴,你......\"
\"别忘了,我也是会使飞刀的。\"
姜承玉打断他,从靴筒抽出一枚柳叶刀,在烛火下映出冷光,
\"母亲与你母亲同师学艺,这手艺我可没落下。\"
肖兰倚在门框上冷笑,透骨钉在指间转出寒光:
\"小丫头片子倒是有胆色。行,我负责引开王三刀的护卫,你盯着楼上动静。\"
她忽然看向叶巡,\"猫头卫能调动多少人?\"
\"江都周边三百暗桩,听凭世子差遣。\"叶巡摸出青铜令牌,上面\"散兵\"二字泛着幽光,
\"殿下还说,若事态紧急,可持此令调遣江南大营亲卫营。\"
宋焱接过令牌,触感温润。
这是父亲用惯了的物件。
他转头看向沈月:\"沈姨,小石头就托付给你与姜叔。若聚贤楼生变,立刻带他去江南大营,父亲会护你们周全。\"
沈月轻抚范石头头顶:
\"放心,当年我能从云顶山庄密室逃出,如今就能护好这孩子。\"
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个锦囊,里面是截成两段的玉簪,
\"这是青鸾临终前留下的,或许能让楚玉溪相信小石头的身份。\"
窗外惊雷炸响,宋焱站起身,安州弩已滑入掌心。
姜承宁将改良后的弩箭袋递给他,里面装着三十枚三棱箭镞,每一枚都淬着见血封喉的毒药。
\"明日十五,巳时三刻,聚贤楼。\"
宋焱沉声道,目光扫过众人,\"曹能想借我的人头固权,梁玉成想靠庆国裂土封王,范文正想扶私生子篡位。
但他们忘了,大景的棋盘,该由姓宋的来下。\"
叶巡单膝再跪,拳头重重捶在胸口:
\"猫头卫誓死追随世子,愿为大景流尽最后一滴血。\"
范石头忽然挣脱姜承玉,扑进宋焱怀里,从兜中掏出颗糖:
\"给你,甜的!\"孩子仰着脸,眼中映着烛火,像极了平云山上未被污染的晨露。
宋焱喉头滚动,接过糖塞进袖中:
\"等事了,我带你去看蓝湖的日出,那里的天比庆国皇宫还干净。\"
他转头看向姜承玉,后者正将复合弓背在身后,发丝被风吹起,拂过泛红的耳尖。
竹楼外,雨声渐急。
宋焱摸出半块狮纹玉佩,与叶巡手中那半块相碰,发出清越声响。
这声音穿过雨幕,仿佛能直达江南大营,直达父亲的案头。
\"父亲,\"他在心中低语,\"您教我的棋,焱儿要落子了。
这一次,儿要让庆国的天,为大景而碎。\"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