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月欢刚想问布局之人是谁,季尾草就像是看出了她的意图,在她问出口之前,转移话题道:
“后面两句是,命缘命理相互缠,命悬一线终如愿。我猜你和祁曜君一定都以为命悬一线指的是观星台?”
季月欢的注意力果然一下子被拉到这儿,她茫然地看过来,“难道不是?”
季尾草轻笑:
“不是哦,是现在。观星台怎么会是如愿呢?现在才是如愿。季月欢,你的心结已经放下了吧,只有你放下了,那才是如愿,如的是你的愿,而不是我的愿,或者说,只有你如愿了,才能算我如愿。”
季月欢听着这云里雾里的话,眉心没有片刻松缓。
“我听不懂,我都不认识你,所以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?”
“因为,我欠你的。”
季尾草缓缓叹了一口气,朝她看过来。
“你帮过我,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。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谢谢,又好像欠你一句抱歉。因为你悲苦的一生,有一半是因为我。”
季月欢听到这儿,连瞳孔都缩了起来。
她猛地转头,死死地盯着季尾草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季尾草毫不意外季月欢的激动和愤怒,甚至于这一次她都不敢对她说你别急。
她只是用一双充满歉意的眼睛,望着季月欢:
“你应该记得,你四岁那年,在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午后,只是喝着粥,整个人便倒了下去,人事不知。”
季月欢当然记得。
那是她童年最深噩梦的开始。
因为那次小老头背着她走遍了所有的医院,连县医院都拍着小老头的肩膀跟他说,让他准备后事,是小老头不信邪,带着她去找到陆元丰,最后在陆元丰死马当活马医的情况下,给她开了两副中药,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也正因为陆元丰的救命之恩,季月欢在之后成为了他的学徒,开启了她反复被折磨的三年。
季尾草深吸一口气。
“抱歉,那根本不是你得了什么怪病,那一天该死的人是我,只是那时你还没有改名,咱们名字一样,又刚好同年同月同日生,无常抓错人了。”
有那么一瞬间,季月欢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儿在跟她开玩笑。
可她看过去的时候,对方的神色很是认真。
而在她接下来的叙述中,季月欢才知道,哪里是对方在跟她开玩笑,是命运跟她开了天大的玩笑。
季尾草和季月欢有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。
季月欢曾经叫这个名字,是因为她被母亲厌憎,随口用路边的狗尾巴草来起名,羞辱她,也羞辱季和。
但季尾草叫这个名字,还真就是因为野鸡尾这种植物。
季尾草的母亲是正儿八经的杏林世家,祖上都是中医,她妈妈对各种药材了如指掌。
她的爸爸是学建筑的,和妈妈是青梅竹马,两个人感情一直都非常好,一毕业就结了婚,谈不上富裕,但也算温馨幸福。
两人婚后没多久就有了季尾草,可惜季尾草的妈妈在十年浩劫时落了病根,导致季尾草天生体弱多病。
野鸡尾,这个曾经一度被季月欢厌恶的名字,却成为季妈妈对女儿最好的祝愿。
鸡尾草生长在林下沟边或溪边石上,不仅生命力顽强,从根茎叶还都带有药用价值,全草可解毒,毒蛇见了都要绕道。
而鸡尾草又名孔雀尾,而孔雀又是吉祥美好的象征。
总之,这个名字或许不好听,但却寄托了季妈妈最质朴的愿望——希望季尾草可以像鸡尾草一样,顽强地活下去。
可惜季尾草从有记忆起就在吃药,鼻子里嗅到的不是医院的消毒水,就是妈妈店铺里的中药香。
她是爸爸妈妈的宝贝,两个人每次看她乖乖吃药的时候都很心疼,爸爸会给他讲很多有趣的故事逗她开心,妈妈会在她每次吃完药后给她做各种各样的甜品。
四岁那年,她病情恶化,医院下达病危通知,她妈妈悲痛欲绝,当场昏厥过去,爸爸一个人照顾妻女,家庭的重担几乎将那个男人压垮。
季尾草看着日渐憔悴的爸爸和昏迷不醒的妈妈,真的觉得很愧疚,觉得自己很不孝。
她无数次向上苍祈祷,希望能有奇迹出现,希望她的病可以好起来,希望爸爸妈妈可以不用那么辛苦。
让她惊喜的是,她的祈祷好像被神明听到,得以应验。
她的身体突然在某一天开始转好,各项指标全面复苏。
虽然达不到正常的健康水平,但也让她从病危中走出来,让她得以苟延残喘,活到二十四岁。
仍旧算是英年早逝,但她和爸爸妈妈一起度过了幸福快乐的许多年,后来爸爸妈妈也有了新的孩子,是个乖巧可爱又健康的妹妹,季尾草离开的时候,没有留下任何的遗憾。
而这一切,仅仅是因为,无常抓错了人。
那一天,本该被带往地府的人是季尾草,却误抓成了季月欢,判官觉察失误,命无常将季月欢送回人间。
这一来一回的耽误,让本该在那个时间点死亡的季尾草得以存活,当她的身体各项指标开始回升之际,无常便没有了重新将她带走的机会,否则算是扰乱人间的医疗系统,会造成秩序混乱。
不过季尾草本就命薄,所以即便得到新生的机会,也不过短短支撑二十年。
季月欢却越听越觉得荒谬。
“……你说这一切,仅仅是因为无常的失误?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,怎么可能会出现失误……”
季尾草面露不忍,但还是开口道:
“是,无常本不该犯下那么低级的错误,即便我们同名同姓又同年同月同日生,可我常年体弱,病气缠绕周身,无论如何都他都不该找到当时比我健康许多的你。”
“那他……”
“可是季月欢,据无常所说,他之所以会找到你,是因为当时的你身上缠绕着比我的病气更加严重的死气。你在那之前,接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尸体,是不是?”
季月欢的大脑“嗡”地一声。
是。
她四岁之前的那个春节,季和把她扔在野外,她在那个废弃的大坑里,和一头死掉不知道多久的病猪,待了很久。
就是从那天起,她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,就是从那天起,她失去了对寒冷的感知,成为同龄人口中的怪物。
可她从来不知道,也是因为那一天,让她周身萦绕死气,引来无常。
季月欢捂着自己的脑袋,眼泪大滴大滴地开始掉。
“开什么玩笑……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……你的意思是,我当初的病之所以能好,根本就不是陆元丰那个王八蛋救了我,仅仅是因为无常发现抓错了人,所以把我放了回来……”
只是时间太凑巧了,她刚好在喝完陆元丰给开的药之后苏醒。
陆元丰难道不知道自己什么水平吗?居然也就真的受下了这个救命之恩?
太荒谬了,这太荒谬了。
季尾草又是心疼又是愧疚,犹豫了半天,还是问她:
“你……要看看,如果没有出现这次意外,你原本的人生吗?”
季月欢缓缓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