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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节涉及到的日本古代名称:铁炮,即俗称的火绳枪)

当朝阳再次漫洒傍溪村的时候,这个简朴的村落,再不复往日的安静祥和,颓败的的院墙,燃烧殆尽的椽木,已然倒塌的房屋,更有一具具尸首,横七竖八的遍地皆是……

龙少骢一行人再次回到这里,战争早已结束,此时的他已经向旁人借来一件长褂,松松垮垮的套在了身上,看上去不伦不类,异常滑稽。

看见满地的血迹和残桓断肢,龙少骢顾不上自己的颜值,一阵作呕,面露窘态……

昨日里还生气勃勃的村落,如今已如地狱般死寂,除了身后插着木瓜纹道旗,来回走动的士兵,感觉不到一丝生息。他们在打扫战场,将尸体一个个聚拢。尚有亲人健在的,前来领还尸首好生安葬,无主的尸身则堆在一起,集体火葬。

月比野宏的这次偷袭完全以失败告终,他低估了宫本无二的战斗力,低估了傍溪村村民顽强的抵抗意志,更没有预料到半路会杀出织田家,而且后来增援者,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“战国风云儿”织田信长。

结果,在他做困兽犹斗,挺起长枪,紧催战马,冲向织田信长时,却被对方掏出铁炮,打中头部,顷刻毙命。

虽然野伏近乎全军覆没,可傍溪村的损失却更惨,村民只剩下十三个,还大部分带伤。龙少骢站在那里,听到哀嚎之声不绝于耳,不由得泪水几乎脱眶而出,他第一次感到,在这时代生命竟是如此脆弱,一日之间,便颈血飞溅,阴阳两隔……

相对于龙少骢的哀伤,傍溪村的村民却对亲人的离去,表现出一种默然,各自在伤痛的悲鸣中,寻找着自己亲人的尸首,看不出太多的绝望。

或许,他们生于这个时代,目睹了太多征战杀伐,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,生命对于这个世界,显得太过苍白,就如落叶一般,随时都可以随风漂落,永远归于尘埃……

吉丸和山口看到龙少骢,面露一丝喜色,三个人大难不死,颇有一番劫后重逢的感慨。龙少骢隐去自己的遭遇不提,旋即问起了他离开后,战斗的发展……

原来,在龙少骢和媚子被酒天带走之后,村民也渐渐落入下风,眼看败势无法挽回之,却又从村外赶来一队人马,皆穿铠甲,兵器精良,武艺精湛,一加入战斗,便扭转了败局。

虽然在人数上,与野伏相比仍处于弱势,但这些人战斗力却相当强悍,能够以一敌三,而不落下风,尤其是擒贼擒王,直接斩杀了对方头目,使得其余野伏顿时作鸟兽散。

吉丸和山口讲到此处,瞬间忘记了丧亲的悲痛,一脸兴奋的抢着说:“哎,我说大野……”

“什么大野?现在叫龙少骢。”

“死胖子,别打岔。”吉丸狠狠瞪了山口一眼,继续说道:“龙少骢,你可知后来的人,他是谁?那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。”

还没等龙少骢回答,山口又抢着说:“那人是右大臣,信长公。”

“多嘴,又没让你说!”说完,吉丸就朝山口屁股上踹了一脚。

山口撇了撇嘴,没敢再吱声。

就在三个人交谈正热的时候,一名身穿胴丸,头戴尖顶圆帽的旗本足轻跑过来说道“哎,你们三个,织田大人让你们过去一趟。”说完,不等三人回应,转身又跑回本阵。

吉丸和山口一听织田信长要招见,拉起龙少骢,在那位旗本足轻身后,屁颠屁颠的跟了过去……

等三人来到织田信长跟前,老少骢才发现,师父宫本无二居然也站在队列当中,正微笑着看向自己,旁边还站着相沢老人,而此时媚子也到了爷爷身旁。

三人见到织田信长,本应立即跪倒施礼。可这次慢半拍的,却是龙少骢,吉丸和山口相继跪下之后,他才在师父和相沢老人的眼神催促下,慢慢屈膝而跪。

幸运的是,织田信长本就是个求新立异之人,年轻时候也曾藐视礼教,行事乖张,因不修边幅,被人戏称为“尾张的大傻瓜”。况且,乡野之人不懂礼数,也实属正常。

因此,织田信长并未怪罪,而是扭头问道:“相沢老人家,这三个就是您说的,村中仅剩的年轻人。”

相沢老人眼圈微红,躬身施礼道:“禀大人,就是他们三个。”说完,深深叹息不已。

织田信长暗叹一声,说道:“你们三个平身,有什么要求,尽管跟寡人提便是。”

三个人站起身来,龙少骢才发现,这位著名的历史人物,身高在五尺开外,着装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。

只见面前的信长大人,穿着一件欧洲16世纪风格的黑色天鹅绒丝衣,由于紧贴身躯,塑造出了倾长的体型;头戴一顶圆边欧式宽帽,上插三根白羽,而腰间却斜插着一柄日式扇,俊朗的脸庞脸棱角分明,剑眉虎目,透着历经战争杀伐的岁月寒光;眼眶下深深的法令纹,斜架于鼻梁两侧,再配上额下精致的短须,时时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震慑。

看这一身打扮,应该是休闲出行,不是专为傍溪村盗贼而来。吉丸和山口问闻听织田信长要给予赏赐,顿时喜不自胜,抢着说道:“我们希望效忠大人。”

“好,刚才寡人已经看到,你们两个年轻人作战很是勇敢,堀秀政!”

“在,主公!”堀秀政立即出队,躬身施礼。

“这两个年轻人,就安排到你的手下,做个旗本足轻吧,日后若有立功,再另行封赏。”

堀秀政点头称是,将吉丸和山口领回了自己本阵。

织田信长又看向龙少骢,饶有兴致的瞧了瞧眼前的这个年轻人,问道:“你有什么要求。”

龙少骢尚未从巨变当中缓过神来,一时愣在那里,不知如何回答。师父宫本无二见状,立即投来了催促的目光,就连相沢老人也着急的小声提醒道:“龙少骢,快回织田大人话!”

龙少骢这才上前一步,躬身施礼,说道:“回大人,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喔?”闻听此言,织田信长不由得微微一笑,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,说道:“汝之所言,倒是让寡人为难了。”

作为正在施行“天下布武”,谋求春秋霸业的织田信长,可以说对下,令万民臣服,对上,将皇室掌握于鼓掌之中,当下的日本,无论是谁听到织田信长这个名字,不是肃然起敬,就是闻风丧胆……

可眼前的这年轻人,却眼眉低垂,面沉如水,让织田信长看不出他有任何**,好似连自己也未入他的心里,不知是乡野小民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字,还是没有将他这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放在眼里。

现在的龙少骢,却远非织田信长想的那般,短短十日的生活,还未让他真正融入当下的时代,那种征战沙场,讨取俸禄,光宗耀祖的追求,在他心中毫无概念,而接下来的人生如何发展,他也没有方向。

一个乡野小民和一位风云人物的对话,就这样僵在那里,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感觉气氛紧张,有些喘不过气来。要知道,织田信长向来以脾气暴躁著称,发起火来,杀人如麻,曾经因火烧延历寺而被一向宗赐予“佛敌”和“第六天魔王”的恶名。

正当大家为龙少骢担心之时,突然一人出队跪倒施礼:“父上,儿臣有一事相求。”

传来的声音略显稚嫩,龙少骢扭头一看,原来是昨日救自己的紫衣少年,此时对方也正偷偷转眼瞧着龙少骢,脸露狡黠之色。

“吾儿,你有何事要说?”织田信长瞧着跪在自己身前的第五子,面露微笑。

当下,织田信长已经把家督之位,传给了庶长子织田信忠,自己则移居安土城,专心“天下布武”的大业,眼前所跪的乃是他第五个儿子,尚未元服,乳名源三郎。私下里,织田信长不止一次向外人显示出对此子的喜爱,并多次夸赞道:此子行事果敢,英姿最类我!

这次傍溪村没有被灭族,首功要归这个源三郎,正是他随着父亲送姐姐秀子出嫁,中间转道岐阜城,半路见远处黑烟缭绕,火光冲天,也不派人查探,就断定必有杀戮,于是一马当先,奔了过去。

结果,还真让他给猜对了,可他一杀过来,后面的人马为了保护少主,自然也紧随其后,于是整个送亲的队伍,全被他拐到了御岳山麓。

傍溪村的村民因源三郎的一时冲动,而最后得救,他的姐夫筒井定次却因为小舅子这次鲁莽,枉送了性命。本来,为了安全着想,织田信长没有让这个准女婿参加战斗,而是暂避一片树林里,保护秀子公主,可活该他倒霉,竟碰上了大妖酒天,且不知天高地厚,上前挑战,结果惨死当场。

闯下这么大的祸害,可织田信长对这个儿子却没有一点责备之意。当接到讯息,从岐阜城赶来增援的织田信忠,在战后向父亲禀报此事,并担心对筒井定次的养父,大和国守护筒井顺庆无法交代时,这个“第六天魔王”却只淡淡回了一句:知道了,为父自会处理。

在织田信长心中,从未把筒井顺庆放在眼里,可这次他却低估了对方,此事的草率处理,为日后劫难,埋下了伏笔。

源三郎看父亲并未生气,又继续说道:“儿臣斗胆恳请父亲,将此人赐予儿臣。”

“你这又是为何?”织田信长被儿子举动逗得一笑,心想此子的行为总是出人所料,真是像极了年轻时的寡人。

“儿臣向收他做家……”源三郎本想说收龙少骢做家臣,可突然想到自己尚未元服,不允许拥有家臣,于是立即改口到:“做……做儿子的伴同。”

此话一出,顿时惊得在场的人交头接耳,听说过收人做家臣、做与力的,但从未听过收人做伴同,伴同为何物?大家皆无人知晓。

其实,就连源三郎也不知道伴同是什么,他只是想让龙少骢留在自己身边,听候自己差遣,临时想到了这么一个称呼。

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织田信长居然爽快的点头应允,并为自己儿子突如其来的想法,拍手叫好,看来,真是“虎父无犬子”。

龙少骢看木已成舟,便只有跪倒施礼,谢过织田信长后,跟随源三郎归入本队。

成功将龙少骢招致麾下的源三郎,此时向后面的一乘竹木小轿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;轿帘内,织田秀子轻拂樱唇,嫣然一笑,对弟弟投以赞赏的目光。

这里的一应事务处理完毕,织田信长决定即可返回安土城。本来织田信忠非要劝说自己的父亲,暂时入住岐阜休息几日,但被织田信长断然拒绝。

龙少骢在临走之前,还不忘大力丸死时的嘱托,好好照顾自己的母亲结衣。只是,他和吉丸、山口、媚子寻遍了整个村落,也未找到结衣,可谓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后来,他们听人说结衣和一群妇女被几个野伏赶到了村西山林,龙少骢四人按照指引寻路找去,确实发现了几具女人尸首,奈叶子和美树也在其中,却唯独没有自己的母亲。

回来的路上,他们又在一条土沟里发现了田边的尸体,显然他是追逐野伏时,被人反身杀死的,而小川也在这场战斗中死去,他们皆非成年,但在杀戮面前,却没有一个人选择退缩,都是倒在了冲锋的路上。

如今,傍溪村的玩伴中,只剩他们四人,命运的残酷,让未来之路充满了太多的变数,龙少骢实在不知,走出这座封闭的小山村,这个陌生的国度,陌生的时代,将会有什么在前方等待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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